他們談了很久很久。
直到外麵的天陰起來好像要下雨了,艾克斯特他看著窗外,外層灰濛濛烏雲低壓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三板,”他開口,
“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墳地?或者能立個碑,祭奠一下的地方?”
三板被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怔:“墳地?你問這個幹嘛?”
他狐疑地打量著艾克斯特蒼白的臉色,“你小子別是想不開吧?”
“第一場選拔沒拿到分很正常啊,後麵還有那麼多選拔,我不是也沒分嘛。”
“不是,”艾克斯特搖搖頭,
“就是一個……認識的人。”
“他死了,死在這裏。”
“我想著,至少該給他找個地方什麼的。”
他想起了那個死在第二交接區隔間裏的“自己”,最近的事情終於告一段落,有時間能夠再次思考起來,
那個因為與自己相貌相似而被寧匯原利用,最終被寧匯原親手了結的替身。
儘管那並非他的意願,
可能也不是寧匯原願意的,他也許糾結了很久才殺掉他。
對那個人來說甚至可以說是無妄之災,一條生命因自己而消逝,這是不爭的事實。
三板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撓了撓頭,努力回憶著:“墳地……外層這種地方,死人要麼直接處理掉,”
“要麼隨便找個荒郊野嶺一扔,哪有什麼正經墳地……哦,對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外層倒是有個特殊的地方……有些人的家屬或者親朋好友是內層的,他們在外層有一塊專門的區域可以祭奠。”
“不過……”
三板頓了頓,有些為難地看向艾克斯特:“那地方需要許可權才能進去。”
艾克斯特點點頭,心裏有了數:“知道了,謝謝。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許可權……他本想問問寧匯原,看能不能想想辦法。
剛走出醫療室門口,
“心腸這麼軟,在組織裡可活不長啊,小艾克斯特。”
擬態不知何時又靠在了門外的牆邊,雙手插兜,他似乎總能精準地找到艾克斯特,並且對他的動向一清二楚。
艾克斯特腳步一頓,皺眉看著他:“你又來幹什麼?”
“來幫你啊。”擬態攤攤手,
“你不是想去那個‘靜眠’嗎?他說的那個地方。”
“許可權嘛我有。”
艾克斯特看著他:“你有許可權?”
“當然,”擬態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雖然不像某些人許可權那麼高,但進個靜眠還是沒問題的。”
“怎麼樣,要不要我帶你去?”
艾克斯特沉默了一下。
他確實想去,為那個因他而死的替身做點什麼,哪怕隻是象徵性的。
但他實在不想再欠擬態人情,他目的不明。
“條件?”艾克斯特直接問道。
擬態誇張地嘆了口氣:“哎呀,在你心裏我就是這種事事講條件的人嗎?”
“太傷心了,這次就當是售後服務?”
“畢竟你昨天陪我逛了那麼久。”
艾克斯特知道沒那麼簡單,但此刻他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
寧匯原那邊,他不太想因為這事去麻煩他,尤其是在寧匯原剛剛才提醒過他“心軟是弱點”之後。
“……帶路。”艾克斯特最終說道。
擬態臉上露出得逞的笑容,轉身走在前麵:“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最終,他們在一扇鐵門前停下。
鐵門嵌在一堵高大的佈滿苔蘚的圍牆裏。
擬態走上前,伸出右手,將掌心按在鐵門旁邊一個不起眼的灰色感應區上。
“滴”的一聲輕響,感應區亮起微弱的綠光。
鐵門內部傳來機括運轉的聲音,隨後緩緩向內開啟了一條縫隙,
“許可權驗證通過。”
“訪客:擬態。攜帶一人。”
一個冰冷的電子音提示道。
“走吧。”擬態側身,示意艾克斯特先進。
艾克斯特邁步走了進去。
門內的景象與他想像的墳地截然不同。
沒有密密麻麻的墓碑,也沒有陰森的氛圍。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荒原,土地是貧瘠的灰褐色,零星生長著一些枯草。
在這片廣袤的荒原上,稀疏地分佈著一些或新或舊的石碑。
這些石碑大多造型簡潔,上麵隻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有些甚至連名字都沒有,隻有一串代號。
許多石碑前空空如也,隻有風吹過的痕跡,少數幾個前麵,擺放著已經枯萎的花束,或是些小物件,表明曾有人來祭奠過。
他們曾走向人間,經歷塵世的五光十色。
而這裏埋葬的,都是在組織的陰影下消逝的生命,其中有多少是像那個替身一樣,無聲無息地成為權力與陰謀的犧牲品?
艾克斯特的心沉甸甸的。
他在荒原中慢慢走著,目光掃過那些冰冷的石碑,尋找著一處合適的地點。
最終,他在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停下。
這裏視野開闊,能望見遠方藍色的地平線,
“就這裏吧。”艾克斯特輕聲說。
他蹲下身,用手在乾燥的土地上挖了一個淺坑。沒有工具,他隻能用手指,泥土嵌入指甲縫,帶來輕微硌人的刺痛。
擬態就站在不遠處,抱著手臂看著他忙碌,既沒有幫忙,也沒有催促。
艾克斯特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那個替身當時身上的外套紐扣。
這是他在離開第二交接區那個隔間時,從對方衣服上扯下來的,
當時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或許潛意識裏,就想留個念想。
他將那枚紐扣輕輕放入淺坑中,然後用泥土緩緩掩埋,堆起一個小小的土包。
他沒有立碑,也不知道該刻什麼名字。
他隻是在土包前,放上了一塊相對平整漂亮的黑色石頭,作為標記。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對著那個小小的土包,低聲說:
“對不起你。”
“還有……安息。”
風聲嗚嚥著掠過荒原,捲起細微的塵土,彷彿是對這祭奠的回應。
“這就完了?不多說幾句?”
他轉身,看向擬態:“謝謝你的許可權。”
“我欠你一次。”
擬態歪了歪頭,紅色鏡片反射著灰暗的天光:“記住你說的話哦,小艾克斯特。”
“這個人情,我以後會來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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