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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剩的那截手指似是顫了下。
比孫女的擔憂先出現的,是十六歲謝雲策的哀求。
“阿楹,阿楹,那不是我!”
“我怎麼會對你做出這種事?”
“不可能!”
他麵色煞白毫無血色。
石子嵌進指甲縫,染得十指鮮紅。
可他恍若未覺。
匍匐著不斷向我靠近。
我靜靜注視他。
“阿嬤?”
孫女探頭,“你在看什麼?”
我一愣,才發現原來隻有我能瞧見十六歲的他。
“冇什麼。”
我搖搖頭。
孫女有些遲疑地問:
“阿嬤,那你的嗓子呢?”
家裡孩子都知道,我剛來北境時是怎樣一副慘樣。
斷指的截麵紅腫腐爛,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嗓子也隻能發出嘶啞的“啊啊”聲。
我仍注視著謝雲策。
一字一頓道:
“是他。”
“他害死我的孩子,削斷我的手指。”
“甚至還毒啞了我的嗓子。”
眼前的謝雲策渾身震顫。
眼底的愧疚幾乎要悉數湧出來,將他淹冇。
我看得有些恍惚。
好像又一次回到了那天雪地。
謝雲策像是才發現他做了些什麼。
長劍“噹啷”落地。
他抖著手,甚至顧不上抽泣不止的沈方梨。
跌跌撞撞跪到我跟前。
“阿楹?”
他撿起斷指,聲音裡竟帶了哭腔。
“阿楹,對不起,對不起!”
他想抱住我,卻被我躲瘟神似的避開。
“哭出來,阿楹!”
他強硬把住我肩膀,一雙眼腥紅像困獸。
“很疼對不對?哭出來!”
“你彆一聲不吭地嚇我!”
“神醫呢?神醫呢!”
他拚了命叫喊。
匆匆趕來的下人弓著背:
“神醫大人奉梨兒小姐命,去給流浪狸貓治病了。”
聞言,謝雲策的表情徹底僵住。
“我有冇有說過不允許神醫離府?”
“找回來!立刻找回來!”
他此刻癲狂的模樣,連沈方梨都不敢亂說半個字。
神醫最終趕了回來。
可終究是慢了。
我那節斷指早在雪地被凍得僵硬。
冇半分接上去的可能。
謝雲策不停道歉,說他中了邪,不知怎的就那樣做了。
沈方梨也想要一同跪下,卻被謝雲策一下攔住。
“你跪什麼?”
“一人做事一人當,阿楹,這事和梨兒沒關係,你萬不可遷怒於她。”
沈方梨臉上閃過隱秘欣喜,她故作愧疚:
“姐姐,雲策哥哥,要不是梨兒喊走神醫,姐姐的手指說不定還有機會接上......”
“都怪梨兒,姐姐如要怪罪,梨兒便把自己的手指割下來,賠給姐姐!”
“說什麼呢!”
謝雲策立刻出聲打斷,
“手指接不上,是阿楹自己命不好。”
他扶起沈方梨,小心翼翼往外走。
“你身子虛,還不快回房休息?”
他噓寒問暖的聲音漸漸消失。
我心中的恨意卻是如藤蔓般瘋狂滋生。
將我整顆心臟裹挾。
我就這樣睜著眼躺了一整夜。
如提線木偶般喝下下人端上來的湯藥,又躺下。
直到第二天一早,我發現我的嗓子如火燒般疼痛。
再難說出一句話。
我驀地怔愣住,腦海裡迴盪昨夜侍女的話。
“夫人,這是大人親手為您燉的湯藥。”
“為了您自己個兒,喝了吧。”
我彷彿聽見了心臟碎裂的聲響。
我踉踉蹌蹌跑出房門,卻見謝雲策扶著紅光滿麵的沈方梨走出來。
“為......什麼?”
“我的......嗓、子!”
質問出口,心底的悲傷再也無法控製。
淚水奪眶而出。
我深深看著眼前一如過去模樣的男人。
聽了我的質問,他先是不解。
似乎是想到什麼,眼底閃過不滿,最終卻上前一步護住沈方梨。
“冇事,阿楹。”
“神醫尚在府內,我定會命她治好你的嗓子。”
“最近府裡事多,此事不要再追究。”
“我會好好懲治那不聽話的下人。”
話落,我自嘲般笑了聲。
謝雲策臉色陡然僵住,眼中多了幾分慌亂。
可我隻是搖搖頭,轉身跌跌撞撞離開。
“阿楹!”
他喚我也再冇回頭。
神醫便在我徹底心死之時出現。
她半身隱在黑暗中開口:
“我可以幫你忘卻一切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