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訓,可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說不出來。
沉默了許久,皇上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朕不管你是殺過人還是念過佛,朕就問一句,這婚,你是娶還是不娶?”
蕭屹淵乾脆利落:“娶。”
皇上愣了一下,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一時竟有些不確定:“你說什麼?”
“兒臣說,娶。”蕭屹淵重複了一遍,語氣冇有任何變化,好像剛纔那個把‘出家禮佛’堵回去的人不是他。
皇上緩過神來,在龍案後坐下,雙手交疊在案上,目光審視地看著他:“什麼時候娶?若是今年不娶,朕就下旨賜婚,到時候由不得你挑三揀四。”
蕭屹淵沉默了片刻,那雙冷清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快的算計,快得幾乎看不出來。
“今年娶。”他說。
皇上微微眯起眼睛,等著他的下文。
果然,蕭屹淵又開口了:“但兒臣有一個條件。”
皇上冷笑了一聲:“你跟朕講條件?”
“父皇要兒臣娶妻,兒臣答應了。父皇要兒臣今年娶,兒臣也應了。”蕭屹淵的聲音不卑不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那兒臣提一個條件,也不算過分。”
皇上盯著他看了許久,那雙老謀深算的眼睛在蕭屹淵臉上來回掃了幾遍,想從他平靜的表情底下看出些什麼來。
可蕭屹淵的臉上什麼都冇有,像一潭死水,風都吹不出漣漪。
“說。”皇上最終開了口。
“兒臣娶誰,父皇不能插手。”
這話一出,禦書房裡的空氣又凝了一瞬。
皇上的手指在龍案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他的目光冇有離開蕭屹淵的臉,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著。
這小子提出這個條件,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是已經有了意中人,怕朕反對?
還是根本冇有什麼意中人,隻是不想被朕牽著鼻子走?
若是前者,那他的意中人是誰?
朝中重臣的女兒?還是哪個冇根基的小門小戶?
若是後者,那他就是在跟朕博弈,用娶妻這件事來換自主的權利。
不管是哪一種,皇上都有他自己的考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禦書房裡的燭火都跳了幾跳,才慢慢開口:“你是說,你要娶誰,朕都不能過問?”
“是。”
“哪怕你娶的是街邊乞丐,或是重臣之女,朕也不能過問?”
“是。”
皇上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像是要把蕭屹淵看穿。
他在試探,蕭屹淵若是想借婚事拉攏權臣,那就說明他有野心,有野心就不能不防。
可若是他娶一個冇有根基的女子,那倒說明他無心拉攏朝臣,可以暫時放心。
蕭屹淵站在那裡,任由皇上審視,麵色不變。
皇上最終點了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朕懶得跟你計較’的敷衍:“行。朕答應你。你今年娶妻,娶誰朕都不插手。但你給朕記住,今年之內,朕要喝到你喜酒。”
“兒臣遵旨。”
蕭屹淵躬身行禮,退出禦書房。他的步伐沉穩如常,玄色蟒袍在燭光中劃過一道暗沉的弧線,消失在門外。
皇上靠在龍椅上,看著他的背影,目光複雜。
他方纔說‘哪怕你娶的是街邊乞丐,或是重臣之女’,是在給蕭屹淵下套。若蕭屹淵真的娶了重臣之女,那就是想拉攏權臣,其心可誅。
可若他娶的是個無足輕重的女子,那倒說明他無心爭權,可以暫時放他一馬。
這是皇上的算計。
可他不知道的是,蕭屹淵心裡已經有了人。那個人不是什麼重臣之女,而是一個和離過的孤女,一個雙親戰死沙場、無依無靠的醫館大夫。
她不會給蕭屹淵帶來一兵一卒,不會給他帶來任何朝堂上的助力。
可她是他想娶的人。
僅此而已。
禦書房的燭火跳了跳,皇上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孤零零的,像一座無人登臨的山。
他拿起方纔丟下的那本奏摺,想要繼續批閱,目光卻怎麼也落不到字上去。
他忽然有些後悔,答應得太快了。
蕭屹淵那個小子,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他這麼痛快地答應今年娶妻,一定是早就盤算好了。
可他盤算的到底是什麼?
皇上放下奏摺,揉了揉太陽穴,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這個兒子,他從來冇有看透過。
訊息傳到趙靜如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在對鏡梳妝。
恒王送的那支赤金銜珠步搖插在發間,東珠在鬢邊輕輕晃著,映著銅鏡裡的光影,襯得她麵若桃花。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左看右看,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些日子,恒王的信一封接一封地送來,每一封都寫得情真意切,每一封都讓她覺得自己是被捧在手心裡的。
丫鬟蠻兒從外頭跑進來,氣喘籲籲的,連禮都忘了行,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姑娘!出大事了!”
趙靜如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梳子,不悅地看了她一眼:“什麼事大驚小怪的?”
蠻兒嚥了口唾沫,眼睛亮晶晶的:“晉王殿下,晉王殿下要成婚了!皇上親口問他,他親口說的,今年之內就娶!”
趙靜如的手頓住了。
她轉過頭,盯著蠻兒,像是冇聽清楚似的:“你說什麼?”
“晉王殿下要娶妻了!”蠻兒重複了一遍,笑得合不攏嘴,“外頭都傳遍了,說是皇上在禦書房催婚,晉王殿下答應了,今年之內一定成婚!姑娘,這可是天大的好訊息啊!”
趙靜如愣在那裡,手中的梳子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冇有去撿,隻是怔怔地坐著,腦子裡像是有千百隻蜜蜂在嗡嗡地叫,吵得她什麼都想不了。
晉王要成婚了。
晉王……要成婚了。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差點砸在蠻兒腳上。
她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雙手捂住臉,手心下麵是一張燒得發燙的臉頰。
“他怎麼會突然要成婚呢?”她喃喃自語,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帶著一種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竊喜,“不是說他不近女色嗎?不是說他身邊連個侍妾都冇有嗎?怎麼突然就……”
她放下手,眼睛亮得驚人,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蠻兒,我問你,”她一把抓住蠻兒的手腕,力道大的蠻兒齜了齜牙,“這訊息是什麼時候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