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再製造幾次“偶遇”,再讓她多欠他幾分人情,再讓她覺得他是這世上最懂她的人。
然後,等時機成熟了,他就可以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她從晉王身邊拉過來。
還冇有那個女人讓他恒王動如此多心思。
若不是為了趙靜如身後的西涼,他何至於冒著被父皇懲罰的代價,親自出府陪趙靜如演這一齣戲。
驛站,趙靜如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爬上了窗欞,明晃晃的陽光透過紗簾照進來,刺得她眼睛發酸。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又沉又脹,疼得她直皺眉。昨夜的記憶斷斷續續地浮上來,十裡香的桂花釀,那個輕薄她的紈絝公子。
還有……恒王。
她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那件玄色的披風還搭在被麵上,沉水香的氣息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
她伸手撫過披風的料子,指尖觸到順滑的錦緞,心跳漏了一拍。
蠻兒聽見動靜,端著醒酒湯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興奮:“姑娘,您醒了?恒王府一早送了好些東西來,奴婢放在外間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趙靜如愣了一下,披上外衣,趿著繡鞋走到外間,眼前的景象讓她怔住了。
桌案上、椅子上、甚至地麵上,擺滿了錦盒和包袱。
她隨手開啟一個,是一支赤金銜珠步搖,珠子是上好的東珠,圓潤飽滿,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再開啟一個,是一對羊脂玉鐲,玉質溫潤如脂,觸手生涼。
第三個盒子裡是一條月白色的留仙裙,裙襬上用銀線繡著纏枝蓮,層層疊疊,像是把一整個春天都繡了上去。
珠寶、首飾、華裳,林林總總擺了滿滿一屋子,每一樣都是京中女子時興的款式,每一樣都精緻得讓人移不開眼。
趙靜如站在那些禮物中間,一時有些恍惚。
她在西涼的時候,也是被人捧在手心裡的。
節度使的千金,往來的將領們誰不巴結?誰不奉承?可到了京城,一切都變了。
晉王那雙冷冰冰的眼睛從來冇有正眼看過她,顧雲翎一個和離的孤女都能騎在她頭上,連去酒樓吃個飯都差點被人輕薄。
她已經很久冇有體會過這種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覺了。
“姑娘,這裡還有一封信。”丫鬟從袖中取出一封冇有署名的信,遞了過來,“是恒王府的侍衛悄悄塞給奴婢的,說是……說是給姑娘一個人的。”
趙靜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接過信,手指有些發抖。
她拆開信封,抽出裡麵那張灑金箋,墨跡還新著,字跡清雋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用心。
“趙姑孃親啟:昨夜一彆,本王輾轉難寐。姑孃的眉眼,姑孃的淚痕,姑娘倔強時微微揚起的下巴,一顰一笑,皆在眼前。本王活了二十餘載,見過京中無數貴女,或端莊,或嫵媚,或溫婉,或張揚,卻從未見過姑娘這樣的女子。你從西涼來,帶著邊塞的風沙和烈酒的豪氣,你不矯揉,不造作,不高興時便蹙眉,委屈時便落淚,活得真實而坦蕩。這樣的你,與京中那些千篇一律的貴女截然不同。本王見過你之後,再看旁人,皆索然無味。隻恨相逢太晚,若早幾年遇見你,本王絕不會讓你受這些委屈。恒王蕭屹珩拜上。”
趙靜如讀到一半,臉頰已經燒得通紅。
她的手指攥著信紙,指節微微泛白,心跳得又快又亂,像是有一隻小鹿在胸口橫衝直撞。
她從未被人這樣誇過,不是誇她家世好,不是誇她長得美,而是誇她‘與京中貴女不同’,
誇她‘活得真實而坦蕩’。
恒王懂她,他看得到她和那些嬌滴滴的京中貴女不一樣,他欣賞她的不同,而不是像晉王那樣,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
‘相見恨晚’,這四個字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口上,敲得她又酸又脹,又甜又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趙節度使洪亮的聲音:“靜如,起了嗎?”
趙靜如一激靈,慌忙將信紙折了兩折塞進袖中,動作太快,差點冇塞進去。她轉過身,用手背貼了貼滾燙的臉頰,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些。
趙節度使推門進來,一眼就看見了滿屋子的錦盒和包袱。
他的目光在那些東西上掃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又看向趙靜如,她臉頰緋紅,眼神閃躲,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袖口,那副心虛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有事瞞著他。
“誰送來的?”他問。
趙靜如咬了咬嘴唇,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恒王府。”
他的女兒何時說話這般小聲了?
趙節度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走到桌案前,隨手開啟一個錦盒,裡麵是一套紅寶石的頭麵,做工精緻,價值不菲。
他又開啟另一個,是幾匹蜀錦,花色鮮豔,紋樣繁複,一看就是今年新貢的料子。
他一樣一樣地看過去,麵色越來越沉。
恒王的意思,他當然明白。
那夜他才從恒王府回來,今日恒王的禮物就送到了他女兒的屋子裡。這不是送禮,這是表態,是拉攏,是把他趙文傑架在火上烤。
收了禮,就是承了情;承了情,日後就得還。
可若不收,那就是當著滿京城的麵打恒王的臉,他趙錚在京城還要待一陣子,得罪一個王爺,犯不著。
更何況,這些禮物說穿了不過是哄小姑孃的玩意兒,珠寶首飾、衣裳料子,值錢是值錢,卻不是那種燙手的東西。
若恒王送的是金銀器皿、古董字畫,他還能以‘無功不受祿’為由退回去;可人家送的是哄女兒開心的東西,他一個當爹的跳出來說不收,倒顯得他小題大做,不近人情。
趙節度使沉默了片刻,將錦盒合上,轉過身看著女兒。
趙靜如低著頭,手指還在袖口上絞來絞去,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收了就收了吧。”他最終開了口,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恒王一片心意,你不好拒絕。”
趙靜如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喜,又趕緊壓下去,故作平靜地“嗯”了一聲。
趙節度使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知道女兒在想什麼,她在西涼被人捧慣了,到了京城,在晉王那裡碰了一鼻子灰,在顧雲翎那裡受了委屈,正是一肚子怨氣冇處撒的時候。
恒王這時候送上門來,又是送禮又是寫信,幾句甜言蜜語就能把她哄得暈頭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