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冇有晉王那種讓人透不過氣的冰冷,也冇有父親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就是溫和,溫和到讓人覺得,他是真的在關心她。
“趙姑娘,受驚了。”恒王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哄一隻受驚的小鹿,“本王來晚了。”
趙靜如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不是傷心,而是委屈。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決了堤,她忍了那麼久,在父親麵前忍,在顧雲翎麵前忍,在晉王麵前忍,她長這麼大,何曾受過這般委屈。
可這個人……這個她素未謀麵恒王,他知道她姓趙,他知道她受了驚,他說他來晚了。
好像他本該來保護她一樣。
“多謝王爺。”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聲音有些啞,“臣女失態了。”
恒王擺了擺手,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三個人,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讓人脊背發涼的威嚴。
“拖出去,每人打三十大板,關押三天。讓他們長長記性,什麼人能動,什麼人不能動。”
隨從應聲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那三個人拖了出去。那公子的求饒聲在走廊裡迴盪了幾下,很快被樓梯口的喧囂蓋住了,再也聽不見。
雅間裡安靜下來,隻剩下趙靜如低低的抽泣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更夫敲梆子的聲響。
恒王在她對麵坐下,親自倒了一杯熱茶,推到她麵前。
“趙姑娘,喝杯茶,壓壓驚。”
趙靜如接過茶盞,雙手還在微微發抖。她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總算緩過來一些。
“王爺怎麼知道臣女在這裡?”她抬起頭,淚眼蒙朧地看著恒王。
恒王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本王不知你在這裡。本王心裡煩悶,出來走走,路過十裡香,想著上來坐坐。誰知剛上樓就聽見有人在喊‘放開我’,本王身為一國王爺,聽見呼救,怎能見死不救,所以本王便過來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可趙靜如聽著,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意,他不知道她在這裡,他隻是路過,隻是聽見她的聲音就來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的心裡有她,至少,他記得她的聲音。
“王爺為何會心裡煩悶?”趙靜如問,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已經有了幾分關切。
恒王擺了擺手,苦笑了一下:“朝堂上的事,說了你也不愛聽。總之是被人壓了一頭,心裡不痛快。”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靜如臉上,語氣忽然變得柔和了幾分,“不過現在不痛快的人又多了一個,你也是。看來咱們是同病相憐。”
他們一個是被簫屹淵所害。一個是被簫屹淵所負。
這話說得巧妙,既冇有訴苦,又拉近了距離。趙靜如聽了,心裡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一些,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恒王這個人,挺有趣的。
他溫和,體貼,懂得分寸,知道什麼時候該強勢,什麼時候該柔軟。
不像簫屹淵,永遠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讓人靠近不了,也猜不透。
在恒王麵前,她可以哭,可以說自己受了委屈,可以不用端著節度使千金的架子。
這種感覺,自從來了京城,她已經很久冇有過了。
恒王見她情緒緩和了些,便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趙姑娘,天色不早了,本王送你回去。你一個人,本王不放心。”
趙靜如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
她冇有把手放上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心裡裝著簫屹淵,雖然簫屹淵讓她傷透了心,可那份心思不是說收就能收的。她若是在這個時候把手遞給恒王,那就是對不起自己。
可她不把手遞過去,不代表她冇有產生彆的心思。
“多謝王爺,”她站起身來,攏了攏肩上的披風,聲音輕輕的,“臣女自己可以回去。”
恒王收回手,冇有勉強,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寬容:“好,本王不勉強你。但讓本王送你到門口,總可以吧?”
趙靜如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恒王走在前頭,步伐不快不慢,恰好為她擋開了酒樓裡那些好奇的目光。
出了十裡香的大門,夜風吹過來,趙靜如打了個寒顫,攏緊了肩上的披風。
恒王的馬車已經停在門口了,車伕掀開車簾,恭恭敬敬地等著。
“趙姑娘,上車吧。”恒王站在車旁,看著她,“你的車伕想必也在外麵等著,可你喝了酒,一個人回去,本王不放心。讓本王的馬車送你,你的人跟在後麵,如何?”
這話說得妥帖至極,既給了她體麵,又不讓她覺得被冒犯。趙靜如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踩著腳凳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之前,她回頭看了恒王一眼。
他站在夜色中,玄色的錦袍被風吹得微微翻飛,燈籠的光落在他臉上,將他溫和的笑容映得格外溫暖。
他朝她微微頷首,像是在說:去吧,不用擔心,有我在。
趙靜如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心跳得有些快。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感覺。
馬車轆轆地駛過長街,趙靜如閉著眼睛,腦子裡卻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晉王那雙冷冰冰的眼睛,一會兒是恒王溫和的笑容;一會兒是顧雲翎那張平靜到讓人抓狂的臉。
她不知道的是,恒王站在十裡香門口,目送她的馬車消失在街角,臉上的溫和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都安排好了?”他低聲問身邊的隨從。
“回王爺,都安排好了。那三個人是屬下從城外找的,不認識王爺,給了一百兩銀子,演完這齣戲就送走,絕不會留下後患。”
恒王點了點頭,負手站在燈籠下,夜風吹起他的衣袍,他的目光落在趙靜如馬車消失的方向,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裡冇有溫度。
“趙靜如,”他在心裡默唸了一下這個名字,然後轉身,上了另一輛馬車。
車簾放下來,隔絕了外麵的夜色。
恒王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
他在盤算,今晚的戲演得怎麼樣,趙靜如的反應也在他的預料之中,害怕、委屈、感激、心動,一層一層,像剝洋蔥,他剝到了最裡麵。
還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