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答應,也不拒絕。
這是他今晚定下的調子。
答應了,就是把身家性命押在恒王身上,他還冇看清賭局,不敢下注。
拒絕了,就是跟恒王撕破臉,他在京城還要待一陣子,犯不著得罪一個地頭蛇。
所以他不答應,也不拒絕。
讓恒王自己去猜,去琢磨,去掂量。
他趙文傑在邊關二十年,不是靠站隊活下來的,是靠手裡五萬邊軍活下來的。隻要兵權在手,晉王也好,恒王也罷,誰都不敢真的動他。
至於靜如……
他想起了恒王說的那些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隱隱地疼。
恒王說得對,晉王心裡隻有顧雲翎,靜如就算嫁過去也不會幸福。可恒王說得也不全對,因為靜如的心思,已經不是他一個做父親的能左右的了。
轎子在夜色中穩穩地走著,趙節度使靠在轎壁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像在數著什麼,又像什麼都冇在數。
這一夜,他註定無眠。
……
銀針從熹貴妃的太陽穴上取下,最後一縷酸脹感隨之消散。
熹貴妃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睜開眼,目光落在顧雲翎臉上。
那張臉上冇有邀功的得意,也冇有刻意的謙卑,隻是平靜地收拾著銀針,將它們一根一根插回錦緞針包裡,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家藥櫃前整理藥材。
“娘娘今日的脈象比上次又穩了幾分。”顧雲翎將針包收好,語氣不鹹不淡,“臣女再開一方,連服七日,頭疾應當能斷根了。”
熹貴妃靠在軟枕上,看著眼前這個低眉順眼的女子,心裡頭五味雜陳。
頭疾確實好了。
這顧雲翎的醫術,十個太醫捆在一起也比不上。她不得不承認,這個被她瞧不上眼的和離孤女,確實有幾分真本事。
可這幾分真本事,偏偏又讓她心裡更不舒服,一個有本事的女人,還偏偏被蕭屹淵另眼相看,這世上的好事怎麼都叫她一個人占了?
她想起大理寺裡的兄長。母親哭得眼睛腫成核桃,說兄長後背的傷已經潰爛,連躺都躺不住了。
她被逼無奈求了皇上,皇上隻說‘大理寺自有法度’,連多一個字都冇有。她知道,那些鞭子不會停,除非晉王鬆口。
而晉王鬆不鬆口,全看眼前這個女人。
熹貴妃的目光在顧雲翎身上轉了兩轉,忽然吩咐身邊的宮女:“去,把本宮那套白玉茶盞取來。”
宮女應聲去了。顧雲翎正在寫藥方,筆尖微微一頓,隨即繼續落筆,冇有抬頭。
不多時,宮女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子進來,放在小幾上。
熹貴妃親手開啟匣子,裡頭是一套白玉茶盞,一壺兩杯,玉質溫潤如脂,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這套茶盞,本宮記得你小時候很喜歡。”熹貴妃的語氣漫不經心,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似乎將以前如何對待顧雲翎的忘記了一般。
她頓了頓,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顧雲翎臉上,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左右本宮這裡東西多,這套茶盞擱著也是落灰。”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字字都帶著施捨的意味。
左右本宮這裡東西多,言下之意,這套茶盞在她眼裡不值一提,不過是賞給一個下人的玩意兒。
擱著也是落灰。
言下之意,你拿走的不過是我不要的東西。
宮女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這套白玉茶盞是前朝宮中的舊物,不說價值連城,也是稀世珍品。熹貴妃當初費了好大的勁才弄到手,平日裡自己都捨不得用,今日怎麼忽然要送人?
還送出這副腔調?
顧雲翎放下筆,抬起頭,看了一眼匣中的白玉茶盞。
她認出來了。
那是她小時見過的茶盞。那年簫屹淵帶她進宮赴宴,她喜歡這幅茶盞,貴妃當時在眾人麵前說要送她,可她拿到的卻是一副宮裡再尋常不過的茶盞。
當時貴妃那般打發她,不就是看不起她嗎?
怎的如今又要將此舊物,她不在乎的舊物送給她?
八歲的她不懂什麼前朝後朝,隻覺得好看。好看的東西,小孩子都喜歡。
可現在她不是八歲了。
顧雲翎站起身來,走到小幾前,伸手輕輕撫過茶盞的邊緣。玉質溫潤,觸手生涼,確實是好東西。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片刻,然後收回手,朝熹貴妃福了一禮,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水。
“多謝娘娘厚賜。臣女小時候確實喜歡這套茶盞,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看見好看的東西就挪不開眼。”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看不出是笑還是彆的什麼。
“娘娘今日成全了臣女小時候的心願,臣女感激不儘。”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個字都在感謝,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
可熹貴妃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說小時候,年紀小不懂事,好像那套茶盞在她眼裡,不過是小孩子一時貪新鮮的玩物。
熹貴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顧雲翎已經接過匣子,雙手捧著,姿態恭敬至極。
她的臉上冇有任何不滿,冇有任何委屈,甚至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她就像是一個被主子賞賜了東西的丫鬟,乖巧,順從,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正是這種乖巧順從,讓熹貴妃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上不來下不去。
她本想用這套茶盞提醒顧雲翎,你小時候不過是個臣女,如今也不過是個和離的孤女,本宮賞你東西,是給你臉麵。
可顧雲翎的反應,就像是在說:你賞你的,我接著,但這東西對我來說,不過如此。
這種感覺,比直接拒絕更讓人難受。
顧雲翎捧著匣子退出偏殿,穿過長廊,出了儲秀宮。
她的步子不緊不慢,脊背挺得筆直,匣子穩穩地捧在手中,像是在捧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引路的太監走在前頭,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麵色如常,便冇有多話。
出了宮門,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的那一刻,顧雲翎將匣子放在一旁,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
馬車轆轆地駛過長街,她睜開眼,開啟匣子,取出那套白玉茶盞,舉到眼前看了看。
八歲那年讓她挪不開眼的東西,如今看來,也不過是一套茶盞。玉是好玉,工是好工,可這些東西,她早就不在意了。
不是故作清高,是經曆過許多事之後,這些身外之物,真的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