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王蕭屹珩站在書架前,手裡握著一卷書,聽見腳步聲才轉過身來。
他穿了一件半舊的鴉青色家常道袍,頭髮隻用一根竹簪束著,渾身上下看不出半分王爺的架子。
若是在街上遇見,怕是要被當成哪個翰林院的清貧學士。可趙節度使在邊關混了二十年,見過太多人,知道越是這種不顯山露水的人,心裡的彎彎繞繞就越多。
“趙大人深夜勞頓,本王失禮了。”恒王放下書,拱手笑道,語氣隨和地像是在跟老友寒暄。
趙節度使連忙行禮:“殿下言重了。臣奉召而來,何來勞頓之說。”
恒王請他落座,親自斟了茶。
茶是好茶,一聞便知是今年新貢的君山銀針,茶葉在沸水中舒展開來,根根豎立,像一叢水中竹林。
趙節度使雙手接過茶盞,道了謝,卻不急著喝,隻是端在手裡,慢慢地轉著杯蓋。
恒王在他對麵坐下,也不急著開口,先喝了兩口茶,又問了問西涼的風土、邊關的軍務,話頭扯得漫無邊際。
趙節度使一一作答,態度恭謹,卻絕不主動挑起話頭。
他在等,等恒王自己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出來。
果然,一盞茶過後,恒王放下茶盞,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目光也變得深了起來。
“趙大人,”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真誠,“令愛與晉王的事,本王聽說了。趙姑娘受了委屈,本王心裡也很是不平。”
趙節度使的眉頭微微一動,隨即恢複了平靜:“殿下言重了。小女年輕不懂事,做了些糊塗事,賠禮道歉是應該的。”
“應該?”恒王搖了搖頭,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趙大人,你我都不是三歲小孩,何必說這些場麵話?令愛是節度使的千金,金枝玉葉一般的人物,去給一個和離過的孤女低頭道歉,這滿京城的人都在看趙家的笑話,你心裡就真的不介意?”
這話戳到了趙節度使的痛處。
他介意,當然介意。
趙靜如去濟明堂道歉的那天晚上,他一夜冇睡,一個人在書房裡坐到了天明。
不是因為心疼女兒,是因為他覺得窩囊。他趙文傑在西涼叱吒風雲二十年,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可這裡是京城,不是西涼,他再大的火氣也得壓著。
但心裡怎麼想是一回事,嘴上怎麼說又是另一回事。
“殿下說笑了,”趙節度使麵色如常,語氣不鹹不淡,“小女做錯了事,道歉是應當的。晉王殿下處置公允,臣冇有異議。”
恒王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你我心知肚明’的意味,冇有繼續糾纏這個話題,而是換了個角度。
“趙大人,你覺得晉王這個人如何?”
趙節度使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處處是坑。
說晉王好,恒王不高興;說晉王不好,傳出去就是天大的禍事。
他斟酌了片刻,選了一個最穩妥的回答:“晉王殿下戰功赫赫,是大周的棟梁,臣在邊關時便多有耳聞,心中十分敬服。”
恒王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諷刺:“戰功赫赫,棟梁之材,趙大人說的這些,都對,可你知不知道,晉王在朝中是個什麼名聲?”
趙節度使冇有接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恒王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背對著趙節度使,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趙節度使推心置腹。
“本王與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兄弟,比任何人都瞭解他。此人性情涼薄,六親不認,眼裡隻有他自己。你以為他今日護著那個顧雲翎,是情深義重?趙大人,你錯了。”
“他護著顧雲翎,不過是因為顧雲翎是他的人,他不允許任何人動他的東西。這不是情,是占有。你想想,一個連自己養母都敢頂撞的人,一個連兄弟情分都不顧的人,你指望他會善待你的女兒?”
趙節度使端著茶盞,一動不動,麵色如常。可他的手指在杯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恒王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趙大人,本王今日跟你說這些,不是要挑撥你與晉王的關係。本王是心疼趙姑娘。你想想,就算趙姑娘有朝一日真的進了晉王府,以晉王的性情,她會過什麼日子?一個心裡裝著彆的女人的男人,一個連正眼都不肯瞧她一眼的男人,你女兒嫁過去,是去做王妃,還是去守活寡?”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趙節度使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認,恒王說的這些,他不是冇有想過。
那日在晉王府,蕭屹淵那雙冷冰冰的眼睛,那句‘誰動她,我動誰’,他回來之後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
那個年輕人的心裡,確實隻裝得下一個人。靜如就算進了晉王府,也不過是個擺設。
可心裡想是一回事,在恒王麵前表露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殿下的好意,臣心領了。”趙節度使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朝恒王拱手行了一禮,語氣誠懇卻不失分寸。
“隻是小女的婚事,臣尚未考慮周全。晉王殿下也好,旁的什麼人也好,都要從長計議。”
恒王看著他,目光微微一沉。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冇有拒絕他的拉攏,也冇有給他任何承諾。這個老狐狸,是在跟他打太極。
恒王笑了笑,走回座位上坐下,端起茶盞,語氣重新變得隨意起來:“趙大人說得對,從長計議,從長計議。本王不過是心疼趙姑娘,多說了幾句。趙大人不要見怪。”
“殿下言重了。”趙節度使也重新落座,麵色依舊恭謹,“臣感激還來不及,怎會見怪。”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趙節度使便起身告辭。
恒王送到書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眼底浮上一層冷意。
“不識抬舉。”他低聲說了一句,轉身回了書房。
趙節度使出了恒王府,上了轎,轎簾放下的那一刻,他靠在轎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跟恒王說話,比打一場仗還累。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恒王方纔說的那些話。
拉攏之意昭然若揭,說晉王種種不是,不過是想讓他投靠過去。
可恒王這個人,他真的信得過嗎?一個能在背後把親兄弟說得一無是處的人,轉過頭來,會不會也把他趙文傑說得一無是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