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絞緊了帕子,低下頭,聲音放得很輕很軟,“我是聽了彆人的攛掇,誤會了姐姐。那人說姐姐……說姐姐對我不利,我一氣之下就做了糊塗事。現在想來,是我太蠢了,被人當槍使還不自知。”
顧雲翎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
她不相信。
一個字都不信。
趙靜如是節度使的女兒,從小在西涼長大,見過風沙,也見過刀兵。
這樣的人,不會輕易被人‘攛掇’。就算被人攛掇,也不會用那樣惡毒的方式,當街辱罵、揭人**、拿‘和離’說事。
那些話不是臨時起意的,是精心設計過的,每一句都往人心口上戳。
可她冇有證據。就算有證據,她也拿趙靜如冇有辦法。
昨天在順天府門前,她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這世道,不是講道理的地方。趙靜如今天能站在這裡道歉,不是因為她知道自己錯了,而是因為有人比她更有權勢,逼得她不得不來。
而那個更有權勢的人,是蕭屹淵。
顧雲翎沉默了片刻,開口了。
“趙姑娘,你能來道歉,我很意外。”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的歉意,我收下了。這些禮,你帶回去,我不需要。”
趙靜如急了:“姐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若是不收,我心裡更過意不去。”
“趙姑娘。”顧雲翎打斷了她,目光直視著她的眼睛,那目光不算銳利,卻讓趙靜如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
“今日的事,到此為止。但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清楚。”
顧雲翎從櫃檯後麵走出來,站在趙靜如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尺。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一個素白如雪,一個鵝黃似柳,像兩朵開在同一個枝頭卻截然不同的花。
“我知道你不服。”顧雲翎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趙靜如一個人能聽見,“你心裡在想,你憑什麼要給一個和離過的孤女道歉?你憑什麼要低聲下氣地站在這裡?你憑什麼……”
趙靜如的臉色變了。
“我冇有……”
“你有。”顧雲翎再次打斷她,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的眼睛告訴我了。你說這些話的時候,你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生氣。你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覺得自己不該站在這裡。”
趙靜如張了張嘴,想辯解,可顧雲翎的目光像一麵鏡子,將她心底那些不願示人的情緒照得清清楚楚。
她什麼都說不出來,隻能站在那裡,手指將帕子絞得變了形。
“但是趙姑娘,我今天要告訴你的是,這是最後一次。”
顧雲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是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木板裡。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針對我,也不想知道。
但我要你記住,今日你道了歉,我接受了,這件事就算翻過去了。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她頓了頓,目光沉了下來。
“可若是再有下一次,你再讓人來我醫館門口鬨事,再在背後玩那些陰的,再對我有任何不敬,我不會再像今日這般好說話。到時候,不管你是誰的女兒,不管你背後站著誰,我都不會手下留情。”
趙靜如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次,最終一個字都冇有說出來。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顧雲翎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
這個女人不是在威脅她,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就像晉王說‘誰動她,我動誰’一樣,不是在威脅,是在陳述。
她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她一個節度使的女兒,居然被一個孤女堵得說不出話來。
她應該生氣,應該反擊,應該讓她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負的。可她冇有,因為她想起了父親昨晚說的話,這裡是京城,不是西涼。
晉王讓你道歉,你就得道歉。這不是委不委屈的事,這是活命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壓了下去,重新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個得體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顧姐姐的話,我記住了。”她的聲音恢複了柔和,甚至帶著一絲感激,“多謝姐姐寬宏大量,不與我計較。姐姐放心,從今往後,我再不會做這樣的事了。”
顧雲翎看著她臉上那個笑容,心裡什麼都明白。
這個笑容是假的。這聲道謝是假的。這份感激是假的。
但假不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趙靜如今天走出這扇門之後,至少在明麵上,不敢再對她動手了。
至於暗地裡,顧雲翎不相信她,從來不相信。但她今天把話說出去了,趙靜如若是聰明人,就該知道分寸。
若是不聰明,那就另當彆論了。
“趙姑娘慢走。”顧雲翎側身,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趙靜如福了一禮,轉身走出濟明堂。丫鬟連忙跟上,手裡還捧著那些被拒收的錦盒,不知所措地看了趙靜如一眼。
趙靜如冇有理會,徑直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容像褪色的胭脂一樣,一點一點地剝落了。
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地攥緊,攥得骨節咯吱作響。她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顧雲翎方纔說的那些話……
“我知道你不服”
“你的眼睛告訴我了”
“這是最後一次”每一句都像一根針,紮在她最痛的地方。
那個孤女,一個和離女,居然敢這樣跟她說話。
居然敢威脅她。
趙靜如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車頂的雕花上,眼神空洞而冰冷。
她想,簫屹淵對顧雲翎的喜歡不過一時新鮮,待日後簫屹淵玩膩了顧雲翎,她再找機會對付她也不遲。
……
儲秀宮的燭火燃了整整一夜,到了天明時分,燭淚堆了滿台,像一座座小小的墳。
熹貴妃靠在美人榻上,一夜未眠。她的眼圈泛著青黑,妝容雖還精緻,卻掩不住眼底的憔悴。
昨夜母親進宮時哭訴的那些話,還在她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迴響,像鋸子拉過木頭,刺耳又磨心。
“娘娘,您哥哥在大理寺,每日的鞭刑又加了兩道,後背已經冇有一塊好皮了……娘娘,您想想辦法啊,您哥哥是咱家唯一的男丁,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老身也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