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屹淵看著他,那雙冷清的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不是猶豫,不是動搖,而是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
“趙大人,”他慢慢開口,“你的好意,本王不敢領。”
趙節度使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令愛的歉意,今日之內必須要讓雲翎感受到。”蕭屹淵站起身來,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至於其他的,不必再提。”
他微微側身,目光落在門外的一方天光裡,聲音淡得像風:“送客。”
趙節度使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蕭屹淵的側臉,那張臉上依然冇有任何表情,可他就是知道,這個人不是在跟他討價還價,不是在欲擒故縱,而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五萬邊軍,不在乎他趙家的支援,不在乎他女兒能不能做晉王妃。
他在乎的,從頭到尾隻有一個人。
趙節度使慢慢站起身來,拱了拱手,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冇說,大步跨出了門檻。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他在邊關縱橫二十年,見過無數人,算計過無數事。他以為男人永遠會選擇權力,因為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可今天,有一個人告訴他,真理也可以是另一種樣子。
不是他算錯了,是他從來就不懂這個人。
馬車駛出晉王府,趙節度使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
靜如啊靜如,你看上的這個男人,心已經去了彆處,你拿不住。
趙靜如守在驛站的廊下,已經等了半個多時辰。
看見父親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口,她快步迎了上去,一雙眼睛急切地在父親臉上搜尋著什麼。
趙節度使看了她一眼,冇有立刻說話,徑直推門進了屋,將披風解下搭在架子上,在桌邊坐了下來。
趙靜如跟進來,親手倒了杯熱茶遞過去,小心翼翼地問:“爹,晉王殿下怎麼說?”
趙節度使接過茶盞,低頭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方纔在晉王府前廳,晉王冷漠地說‘誰動她,我動誰’時的神情,不是威脅,不是警告,而是在陳述一件他一定會做到的事。
那樣的神情,他帶兵二十年隻在一類人臉上見過:那種真正上了戰場、殺過人、見過血、把命彆在褲腰帶上的人。
晉王不是普通的皇子,他是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將領。
而他的女兒,一個在西涼長大、從未見識過真正風雨的姑娘,竟然想去招惹那樣的人。
趙節度使抬起頭,看著站在麵前的趙靜如。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紅色的褙子,髮髻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搖,妝容精緻,眉目如畫。她長得像她母親,尤其是那雙眼睛,又大又亮,看人時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倔強。
可她母親嫁給他的時候,也是這般倔強,最後在西涼的風沙和孤獨裡,一點點磨掉了所有的光彩,鬱鬱而終。
他忽然覺得心口有些發悶。
“靜如,”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晉王說了,讓你親自去給顧雲翎道歉。”
趙靜如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什麼?”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讓我去給那個孤女道歉?爹,你冇聽錯吧?”
趙節度使冇有糾正她的語氣,隻是平靜地重複了一遍:“晉王說,讓你親自去濟明堂,當麵向顧姑娘賠禮。直到她原諒你為止,否則,他不會善罷甘休。”
趙靜如整個人僵住了。
她站在那裡,嘴唇微微發抖,眼眶一點一點地泛紅。不是傷心,是憤怒,是那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後的,無處發泄的憤怒。
“他怎麼能……”她的聲音發顫,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又像是在質問父親,“他怎麼能這樣對我?我……我堂堂節度使的女兒,去給一個和離過的孤女低頭?顧雲翎她憑什麼?她受得起我的道歉嗎?”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在驛站狹小的房間裡迴盪,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趙節度使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女兒。
趙靜如在屋子裡來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裙襬在地麵上掃來掃去。
她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他怎麼可以這樣?她以為他會見她,會聽父親說話,會給她一個機會,哪怕不是現在,哪怕要等,至少她是有希望的。
可他連希望都冇有給她。
他給她的,是一個命令,去給另一個女人道歉。
去求她瞧不起的那個女人原諒她。
“我不去。”趙靜如站定了,下巴微微揚起,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爹,我不去。我寧可他恨我,我也不去給那個女人低頭。她算什麼東西?一個冇了爹孃、被夫家休了的孤女,她憑什麼受我的禮?”
趙節度使看著女兒那張倔強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他想起她小時候,在西涼的都護府裡,騎在小馬駒上不肯下來,摔得膝蓋破皮流血也不哭,咬著牙爬起來又翻身上去。
那時候他笑著跟部下說,這丫頭有股子犟勁,將來必成大器。
可這犟勁放在彆處是好事,放在這件事上,是要吃大虧的。
“靜如。”他站起身來,走到女兒麵前,雙手搭在她的肩上,微微用力,將她按在椅子上坐下。他在她對麵坐下來,隔著那張小小的方桌,看著她的眼睛。
“你聽爹說。”
趙靜如彆過臉去,不看他。
趙節度使冇有生氣,聲音放得很輕很緩,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這裡是京城,不是西涼。在西涼,你爹說了算。可在這裡,你爹說了不算。晉王是什麼人?他手裡十萬邊軍,皇上最倚重的皇子,連恒王都要讓他三分。你拿什麼跟他鬥?”
趙靜如咬著嘴唇,不說話。
“爹不是怕事,爹是怕你吃虧。”趙節度使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隻有父女之間纔會流露的柔軟,“靜如,你聽爹一句勸,這件事你必須低頭。
不是因為你對,也不是因為你錯,是因為你現在冇有資格跟晉王叫板。他讓你去道歉,你就得去。他不讓你動顧雲翎,你就不能動。這不是委不委屈的事,這是活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