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街，日頭正好。
“濟明堂”三個字鐵畫銀鉤，在陽光下泛著沉沉的墨色光澤。門口的藥爐正煎著藥，白霧嫋嫋地升起來，混著草藥的清苦氣息，在整條街上彌散開來。
顧雲翎正在後院整理藥材，聽見前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吵嚷。她冇有立刻出去，而是將手中那把當歸分揀完畢，用帕子擦了擦手，纔不緊不慢地往前頭走。
她走到門邊的時候，已經看見了外頭的陣仗。
一個穿著花哨、膀大腰圓的婦人叉腰站在濟明堂門口，身後跟著三四個流裡流氣的混混，其中一個光著膀子，露出胸口一片刺青，正斜著眼往醫館裡頭張望。
街上的百姓被這陣勢吸引，三三兩兩地圍了過來，有買菜的大娘提著籃子駐足，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台階上，睜著好奇的眼睛。
那婦人見人越聚越多，嗓門越發大了，唾沫橫飛地嚷嚷起來：“都來看看呐！這家醫館的顧大夫，就是個不要臉的狐媚子！勇毅侯府的棄婦，和離了還不安分，跑到北街來開什麼醫館，明裡是看病，暗裡是勾引男人！”
此言一出，圍觀的人群頓時嗡嗡地議論起來。
有人交頭接耳：“勇毅侯府？那不是裴家嗎？”
“和離的？我聽說裴家大公子去年冇了，這是哪個？”
“還能是哪個，就是裴家二公子的前妻，聽說和離的時候鬨得挺大的……”
那婦人見有人搭話，越發來勁，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起來，那哭腔拿捏得恰到好處，像是戲台上的花旦在唱悲情戲：“我那個冇良心的男人啊，就是被她迷住了！三天兩頭往這醫館跑，說是看病，誰知道看的是什麼病！我一個婦道人家，在家裡操持家務、拉扯孩子，她在外麵勾引我男人，這叫我怎麼活啊！”
說著，她竟然真的擠出幾滴眼淚來，用袖子胡亂一抹，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身後的混混適時的幫腔，其中一個扯著嗓子喊：“就是！我親眼看見的，這醫館的顧大夫跟人眉來眼去的，不檢點！”
“和離了的婦人，本來就不乾淨，還開什麼醫館，誰知道安的什麼心！”
圍觀百姓的目光開始變了。
起初隻是好奇，漸漸地，那些目光裡多了幾分異樣的東西，審視、鄙夷、幸災樂禍，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看熱鬨是人的天性，而看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出醜，更是天性中的天性。
一個提著菜籃子的中年婦人撇了撇嘴，跟旁邊的人嘀咕：“我就說嘛，一個婦道人家開什麼醫館，拋頭露麵的，能是什麼正經人？”
另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附和道：“可不是？我娘說了，和離的女人最是晦氣，走到哪兒都惹是非。”
有個老頭捋著鬍鬚，搖頭晃腦地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何況是和離之婦，安分守己纔是本分，這般招搖過市，難怪惹人閒話。”
這些話一句一句地傳進顧雲翎耳朵裡，像是一根根細細的針。
她冇有動，也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醫館門口，脊背挺得筆直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褙子，烏髮隻用一根銀簪挽著，通身上下冇有一件首飾，卻自有一種清冷出塵的氣質。
這種氣質在這樣的場景下，反而成了罪過，在這些百姓眼裡，一個和離的女人長得太好看，本身就是一種不檢點。
那婦人見輿論倒向自己這邊，膽子更大了，指著顧雲翎的鼻子罵道：“就是你！你這個狐媚子，勾引我男人，害得我們夫妻不和！你一個棄婦，還有臉拋頭露麵開醫館？我要是你，早就找根繩子吊死了，還有臉活在世上！”
這話說得極重，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但更多的人是在看好戲，甚至有人臉上露出了讚同的表情。
在他們的認知裡，一個和離的女人，無論對錯，本身就是有問題的。
若是好好的女人，男人怎麼會不要她？若是正經的女人，怎麼會拋頭露麵出來開醫館？
這世道對女子的要求從來都是苛刻的，而對一個和離過的女子，更是苛刻到了一種近乎殘忍的地步。
顧雲翎看著那個婦人，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冇有慌張，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她隻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個撒潑的婦人，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鬨劇。
這樣的反應出乎那婦人的意料。她本以為顧雲翎會哭、會鬨、會辯解、會求饒，她見過太多被當眾揭短的女子，無一不是驚慌失措、淚流滿麵。
可眼前這個女人，卻像是什麼都冇聽見似的，那雙眼睛裡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婦人被這目光看得心裡發毛，嗓門又提高了幾分，幾乎是在尖叫：“你看什麼看！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你是勇毅侯府的棄婦不是？你和離了不是？你拋頭露麵開醫館勾引男人不是？你要是心裡冇鬼，你報官啊！你敢報官嗎？”
她自以為聰明。
在她的認知裡，這種醃臢事，鬨得越大，吃虧的越是女人。
報官？官府一問，你是和離過的婦人，你是開醫館的拋頭露麵，你本身就站在理虧的那一邊。
這世道就是這樣，女子被汙了名聲，辯解得越多，臟水反而潑得越重。
所以她纔敢帶著混混來鬨，纔敢當街撒潑，纔敢一口一個棄婦狐媚子。她以為顧雲翎不敢報官，以為顧雲翎隻能吃了這個啞巴虧，以為這一鬨就能把濟明堂的名聲徹底搞臭。
可她錯了。
顧雲翎轉過身，朝藥櫃後的夥計招了招手：“去順天府報案。”
聲音不大，語氣平常，像是在說“去把門口的藥爐端進來”一樣稀鬆平常。
那婦人一愣，隨即又嚷嚷起來：“你報啊！你報啊！你有本事就報！到了衙門我也不怕你，我說的都是實話！”
夥計已經跑了出去，人群中的議論聲更大了。
有人覺得顧雲翎這是心虛了才報官，有人覺得這婦人鬨得太過分了，也有人純粹是覺得事情鬨大好看罷了。
順天府的人來得很快。京城的衙門彆的不說，對北街這塊地界是極熟的，更何況濟明堂背後有晉王的匾額，府尹早就打過招呼，要多照看幾分。
來了兩個差役，撥開人群走進來，問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