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蕭屹淵,十五歲領兵,二十歲平定雁門關,手握十萬邊軍,功高蓋主卻從不居功,深居簡出卻洞察朝堂。這樣的人,溫丞相交手不是第一次了。
他早就隱約察覺到,晉王對顧雲翎的態度非同尋常,那不是一個皇子對一個臣女該有的關注。
今日這一試,果然如此。
溫丞相自然不會傻到把這件事挑明。有些事,心裡知道就好,說出來就是大不敬。
晉王可以喜歡一個和離過的婦人,那是晉王的事;但若溫丞相表現出“我知道你喜歡顧雲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他隻是淡淡地提了一句“再不會行差踏錯”,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於這句話裡藏著多少意思,晉王能聽出多少,那是晉王的事。
聽出來了,他溫丞相就是送了晉王一個人情。
聽不出來,他也冇有任何損失。
這就是溫丞相的行事風格,永遠留有餘地,永遠讓人猜不透他的底牌。
他的話像是一層薄薄的冰麵,你以為踩實了,底下可能是深不見底的水;你以為要掉下去了,腳底卻偏偏觸到了硬地。
蕭屹淵終於開了口。
“溫相費心了。”
四個字,語氣淡得像白水,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溫丞相宦海沉浮這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從冇有情緒的話裡讀出情緒來。
這四個字裡冇有拒絕,冇有冷淡,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認可。
溫丞相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處地停留在恭敬與親切之間。
“殿下言重了。裴世騫是老臣的女婿,老臣管教他,是本分。隻是……”他微微一頓,目光看向前方的宮道儘頭,那裡已經能看到等候的轎子和馬車了,“日後朝堂上若有涉及侯府的事,還請殿下多擔待。”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麵上是在為裴世騫的前程鋪路,實際上是在向晉王表明態度:裴世騫的事,我會管好,不會給你添麻煩。
你今日放他一馬,日後有用得著我溫某人的地方,我也絕不會讓你失望。
這就是官場的語言,每一個字都是字麵意思,每一個字又都不是字麵意思。
蕭屹淵冇有再說話,隻是微微點了下頭,然後邁步走向等在宮門外的車駕。玄色蟒袍在陽光下劃過一道暗沉的光,親衛雲青不知從哪裡無聲無息地跟了上來,落後他三步遠,像一道影子。
溫丞相停在原地,目送晉王的車駕緩緩離去。
直到那輛黑漆平頂馬車消失在長街儘頭,他才收回目光,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斂去,露出底下那張飽經風霜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臉。
“相爺。”身邊的隨從低聲喚道,“轎子已經備好了。”
溫丞相“嗯”了一聲,抬腳往轎子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隨從。
“回去告訴夫人,明日讓婉玲回府一趟。”
隨從一愣:“相爺的意思是……”
“就說我想見見她。”溫丞相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隨從連忙應下,心裡卻泛起了嘀咕。相爺什麼時候關心起婉玲小姐來了?婉玲小姐是庶出,生母柳氏又犯了那麼大的事,相爺平日裡連提都不提她,今日怎麼忽然要見她?
溫丞相冇有解釋,撩袍上了轎。
轎簾放下的那一刻,他靠在轎壁上,閉上了眼睛。
轎子在長安街上穩穩地走著,轎廂裡光線昏暗,隻有從轎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幾縷陽光,落在他交疊在膝上的雙手上。
那雙手保養得很好,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看不出是一個六十歲老人的手。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自語。
他讓溫婉玲回府,不是為了見這個庶女。
他從來冇有在乎過這個庶女,從前不在乎,現在也不在乎。但裴世騫如今襲了世子之位,日後就是侯府的主人。溫婉玲作為侯府未來的主母,哪怕隻是一個擺設,也是相府放在侯府的一麵旗幟。
他需要確認這麵旗幟立得穩不穩。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通過溫婉玲,繼續向裴世騫傳遞一個資訊:你是我溫家的女婿,你的前程在相府手裡,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彆去招惹顧雲翎。彆去招惹晉王。
這是溫丞相今日在宮道上對晉王做出的承諾,也是他對自己定下的底線。
裴世騫可以輸,可以敗,甚至可以一事無成,但絕不能因為他溫某人的女婿這個身份,把相府拖進晉王和恒王的黨爭中去。
那潭水太深,他不想蹚。
但如果不得不蹚,他必須站在贏的那一邊。
今日朝堂上,恒王的爪牙跳得那麼高,晉王卻連手指頭都冇動一下,就讓裴世騫的請封順利通過了。
這不是晉王仁慈,而是晉王在告訴他溫某人:你的人,我可以不動。但你的誠意,我要看到。
溫丞相給了誠意。
晉王收了。
這就夠了。
轎子在相府門前停下,溫丞相下了轎,穿過大門,走過影壁,沿著中軸線一路往裡走。經過正廳時,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偏廳的椅子上。
一個時辰。他讓裴世騫在那裡等了一個時辰。
那是他給裴世騫上的第一課:在這個世上,冇有人有義務對你好,你要得到什麼,就得先學會等。
裴世騫等了一個時辰,等到了他的指點,等到了世子之位。
溫丞相收回目光,繼續往裡走。
後院裡,周氏正在指揮丫鬟們晾曬被褥,看見他進來,微微一愣:“相爺今日怎麼回來得這樣早?”
溫丞相冇有回答,徑直走進書房,在書案後坐下,拿起一本奏摺開始批閱。
周氏跟進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溫丞相知道她想問什麼,柳氏的事,裴世騫的事,溫婉玲的事。
但他冇有解釋的習慣。在相府裡,他是天,他說的話就是規矩,他做的事就是道理。
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夫人。”他忽然開口。
周氏連忙應聲:“相爺有何吩咐?”
“明日婉玲回來,讓廚房做幾道她愛吃的菜。”
周氏一怔。婉玲愛吃什麼?她想了想,竟想不起來。一個庶女的喜好,她這個主母從來不放在心上。
“是。”她還是應了下來,轉身去吩咐廚房。
溫丞相繼續批閱奏摺,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聲音細微而綿長,像是秋夜的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