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侍郎李崇文,滿臉堆笑,拱手道:“殿下可算來了,臣等久候多時。殿下在北境打得戎狄節節敗退,戎狄使者前日入朝求和,態度恭順至極,全賴殿下威名震懾,臣等不勝欽佩。”
簫屹淵腳步微頓,側目看了李崇文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冇有什麼表情,卻讓李崇文莫名地覺得脊背一涼。
“李大人過譽。”簫屹淵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沙啞的磁性,卻冷得像冬日裡的井水,“邊關之事,是父皇運籌帷幄,將士用命,本王不過儘分內之責。”
說罷,他微微頷首,便要繼續往前走。
李崇文卻不死心,跟在他身側,又道:“殿下太謙遜了,臣聽說殿下在雁門關外又築了三座烽燧,加固了防線,此舉大大增強了北境防禦,實在是高明至極,改日臣想向殿下請教一二,不知殿下何時得閒?”
“李大人。”簫屹淵停下腳步,終於正眼看向他。
那雙漆黑的鳳目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穿一切。李崇文被他這樣看著,到了嘴邊的話竟噎了一噎。
“兵部若有事,可具文呈報,本王自會處置。”簫屹淵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私下請教,不必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徑直走向自己的席位。
李崇文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訕訕地退了回去。
旁邊幾個原本也想上前寒暄的官員見狀,紛紛打消了念頭,老老實實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這一幕,被禦座上的天子儘收眼底。
天子的端著酒盞,不動聲色地注視著簫屹淵的一舉一動,見他三言兩語便將那些試圖攀附的官員擋了回去,既不傷和氣,也不給任何人可乘之機,心中不禁暗暗點頭。
他最忌諱王爺和大臣走得太近。
簫屹淵走到天子跟前,“兒臣見過父皇。”
皇上滿意地看他一眼,朗聲道:“去入座罷。”
簫屹淵走到自己的席位前,撩袍坐下。
五皇子和六皇子年齡尚小,見他來了,連忙起身朝他道:“四哥。”
簫屹淵舉杯朝他們頷首。五皇子和六皇子年紀相仿,他們在宮中聽聞自家四哥的雁門關的事蹟,心中儘是崇拜,看著簫屹淵的目光都是帶著光的。
殿中的歌舞一曲接一曲,觥籌交錯間,時間悄然流逝。
約莫一刻鐘後,天子忽然放下酒盞,對身側的太監總管高德盛說了句什麼。
高德盛躬身應了,直起身來,尖聲唱道:“宣趙節度使入殿。”
這一聲唱罷,殿中頓時安靜了幾分。
趙節度使?
這四個字落在眾人耳中,不少人麵上露出了微妙的神色。
趙節度使趙文傑,鎮守西涼十餘年,手握八萬西涼鐵騎,是朝堂在西線最為倚重的藩鎮力量。
他雖為節度使,實則坐擁一方軍政大權,在大周朝中的地位非同小可。
天子此番除夕宴請趙文傑,顯然不僅僅是為了吃一頓年夜飯。
據訊息傳來,他此次進京,帶了他的獨女,趙靜如。
關於這位趙家小姐的傳聞,早在月前便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她生得極美,有西涼第一美人之稱;有人說她自幼隨父在邊塞長大,弓馬嫻熟,醫術方麵頗有建樹,且她性情豪爽,與京中那些嬌滴滴的貴女截然不同;還有人說,趙文傑此番攜女入京,明麵上是朝賀新年,實則是想為女兒尋一門親事。
就是這節度使屬意的女婿人選是誰?他們尚未可知。
這個訊息在朝中流傳已久,真假難辨,但今日的除夕宴,無疑是驗證這一傳言的最好時機。
殿門大開,一行人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麵的是趙文傑,年近五旬,身材魁梧。他穿了一身簇新的紫袍朝服,雖然比在座許多文官多了一份粗狂之氣,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威嚴。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身後半步的那個人身上。
趙靜如。
趙靜如今日穿了一身緋紅色的錦緞宮裝,裙裾上繡著大朵的金線牡丹,腰肢束得纖細,髮髻高挽,斜插一支赤金步搖,垂下幾縷細細的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在燭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她的容貌確實出眾,鵝蛋臉,柳葉眉,一雙杏眼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顧盼之間有一股靈動之氣。
鼻梁挺秀,唇色嫣紅,麵板是邊塞女子特有的那種健康的白皙,不施粉黛便已明豔照人。
但真正讓人側目的,並非她的容貌,而是她的神態。
趙靜如跟在父親身後步入殿中,目不斜視,腰背挺得筆直,步子邁得不疾不徐,端莊得體。
她的目光從殿中諸人臉色一一掃過,既不怯場,也不倨傲,恰到好處地拿捏著一個節度使千金應有的儀態。
然而,當她的目光掃過殿首左側那個玄色身影時,那雙明亮的杏眼中,分明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
她飛快地收回視線,麵上依舊端著得體的微笑,跟在父親身後向天子行禮。
“臣趙文傑,參見陛下。”趙文傑跪下行禮,聲音洪亮如鐘。
趙靜如亦盈盈下拜:“臣女趙靜如,參見陛下,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子太守笑道:“趙卿平身。靜如也起來吧。朕與趙卿多年未見,今日除夕,正當痛飲。來人,賜座。”
內侍領命,將趙文傑的席位安排在晉王的斜下方麵,而趙靜如的席位,則恰好在簫屹淵的側後方,不遠不近,恰能看清他的一舉一動。
趙文傑落座之後,與天子寒暄了幾句,說的無非是些西涼邊防,年景收成之類的話。
趙靜如則安靜地坐在父親身後,低眉順眼,一副大家閨秀的做派。但她的目光,卻是不是地越過父親的肩頭,落在斜前方那個玄色的背影上。
那個背影端坐如鬆,肩背挺直,從頭到尾冇有回過一次頭。
趙靜如的嘴角微微翹了翹。
她不急。
她與簫屹淵,不是第一次見麵了。
一年前,她便見識過他的冷淡。
他對所有人都這樣,包括他身邊的親衛,同僚,還有她的父親。
但正是這種冷淡,反而讓趙靜如生出了幾分不服。
她在西涼長大,見慣了粗狂豪放的邊塞男兒,也見慣了阿諛奉承的趨炎附勢之徒。
那些男子無一不奉承她,許她所有。
可她自從見了簫屹淵,其他男子便都入不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