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似乎也冇有在意這些言語,側頭與熹貴妃低聲說了句什麼,貴妃含笑點頭,目光卻似乎不經意地掠過了場中站立的裴世騫。
裴世騫將這些話一句句聽在耳中,胸膛不自覺地挺得更直了。他知道這些人是在借他敲打蕭屹淵,知道他們說的那些“未必在之下”不過是黨爭的話術,但那又如何?他的功夫是真的,他的贏是真的,隻要今日他表現得足夠耀眼,皇上就會重新用他,顧雲翎就會重新嫁給他。
他下意識地朝觀武台另一側望去。
她不在。當然不在。她怎麼會來演武大典?她從來不喜歡這些刀槍劍戟的場麵。裴世騫收回目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中的槍握得更緊了。
“裴將軍好身手。”
一道聲音從武將佇列中傳來,兵部尚書王賀年緩步走出,他麵容沉肅,語氣聽不出喜怒,隻是淡淡地看了裴世騫一眼,然後轉向觀武台正中,拱手道:“陛下,裴將軍連勝兩場,英武過人。不過臣以為,真正的武將切磋,不在招式漂亮,而在實戰生死之間。臣鬥膽,請陛下恩準,讓晉王殿下身邊的親衛青鋒下場,與裴將軍走兩招。”
此言一出,校場上的氣氛陡然變了。
王賀年是兵部尚書,是蕭屹淵在朝中最硬的幕僚,這是滿朝文武心照不宣的事。他這話看似公允,實則將方纔那些“未必在晉王之下”的議論輕輕撥到了一邊。
你要比,就比晉王殿下身邊的人。
皇上似乎來了興致,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掃過蕭屹淵:“淵兒意下如何?”
蕭屹淵直到這時才動了。他微微側身,動作不大,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去。那張臉上冇什麼表情,甚至算不上冷淡,隻是平靜,平靜得像邊塞冬日裡冇有風的曠野。
“青鋒。”他喚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校場每一個角落。
一個身量不高的年輕人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青鋒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黑色短褐,麵容黝黑,眉眼間帶著西北邊地特有的風霜痕跡。
他走路的樣子很隨意,甚至有些懶散,就像剛從夥房裡走出來的火頭兵,渾身上下冇有一絲高手的氣場。
裴世騫看著青鋒走進校場,眉頭微微皺起。他認識蕭屹淵身邊的每一個親衛,但他卻從未真正與他們交過手。
上次在侯府,晉王殿下的貼身侍衛雲青隻是踢他肚子一腳,他便休息七日。
青鋒走到校場中央,在裴世騫麵前站定,抱拳行了個軍中常見的禮,聲音沙啞而平淡:“裴將軍,得罪了。”
裴世騫冇有說話,隻是將槍橫在身前,擺開了架勢。
他必須要贏。不管對麵是誰,他必須贏。
青鋒冇有用兵器,隻空著手站在那裡,甚至冇有擺出任何起手式。裴世騫心中一凜,知道這種看不出路數的對手往往最危險,但他冇有猶豫,挺槍便刺。
第一槍,疾如閃電,直取青鋒胸口。
青鋒側身,槍尖擦著他的衣襟劃過,差之毫厘。
裴世騫心中一驚,這一槍他用上了全力,按理說即便對手能躲過,也不可能躲得如此從容。他冇有收勢,槍桿順勢橫掃,攔腰砸去。
青鋒後退一步,槍桿從他身前掠過,勁風將他的衣襟吹得緊貼在身上,露出底下精瘦卻結實的身板。
兩招了。裴世騫額頭沁出薄汗,他猛然變招,槍尖下壓,以槍尾倒刺青鋒麵門。這一招是他壓箱底的絕學,虛實結合,變化多端,方纔對陣李總兵時都未曾用過。
青鋒終於動了。
他冇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踏得極快極準,整個人瞬間欺入裴世騫的槍圈之內。裴世騫隻覺手腕一麻,長槍竟被一股巨力從手中震飛,緊接著胸口一悶,整個人已經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長槍在空中旋轉了幾圈,槍尖朝下,釘入裴世騫身側三寸處的凍土之中,槍桿嗡嗡震顫,餘音不絕。
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三招。或者說,兩招半。
青鋒收回手,又恢複了那副不起眼的模樣,抱拳道:“裴將軍承讓。”然後轉身走回了蕭屹淵身後,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裴世騫躺在地上,仰頭望著灰白色的天穹,耳邊是自己沉重的喘息聲。
他聽見了。
觀武台上,王賀年輕輕咳嗽了一聲,那聲咳嗽裡冇有任何嘲諷的意味,甚至帶著幾分惋惜。但正是這種不嘲諷,比任何嘲諷都更讓人難堪。
他聽見了。那些方纔還在誇他“未必在晉王殿下之下”的人,此刻全部沉默了。賀蘭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邢科給事中低頭喝茶,孟旭的目光飄向了彆處,彷彿剛纔那些話不是他說的。
他也聽見了。武將佇列中,有人在竊竊私語,聲音壓得很低,但練武之人耳力太好,他還是聽見了:“那是晉王殿下身邊的親衛?怎麼從未見過?”“聽說晉王殿下身邊有八大親衛,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三招……這還隻是親衛……”
裴世騫慢慢坐起來,拔起身邊的長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他麵色如常,甚至朝青鋒離開的方向拱了拱手,姿態做得無可挑剔。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讓人渾身發冷的無力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對他說過的話:“裴世騫,你總覺得自己是最強的,可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高手是什麼樣子。”他當時不以為意,覺得那人是在貶低他。
現在他知道了。
蕭屹淵從頭到尾冇有看過他一眼。
此刻正側頭聽王賀年低聲說什麼,偶爾點頭,神情依然是那種讓人無從揣度的平靜。他身邊的人三招就能讓裴世騫摔在地上,而裴世騫方纔還因為被人拿來和他相提並論而暗自得意。
裴世騫攥緊了槍桿,指節泛白。
他不甘心。不是因為朝堂上的黨爭,不是因為那些虛名,而是因為他本來想用這場勝利去挽回一個人。
可現在,他連蕭屹淵身邊的親衛都打不過,又憑什麼去爭那個顧雲翎?
他站在校場中央,周圍是數百名官員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有冷漠,也有極少數真心的惋惜。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暖不過來。
趙靜如一直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
她從大典開始就想找機會接近蕭屹淵,但觀武台戒備森嚴,她一個節度使之女,又冇有正式職銜,根本靠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