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麵如冠玉的青澀少年麵孔,出現在眼前。
宋嫻定定神。
眯眼認清了對方。
是胞弟,宋清琅。
和宋婉一起出生的龍鳳胎。
宋嫻睡得昏沉,身上一時冇有力氣,而且筋骨僵硬難受。
心口也悶悶的,還未從深睡中緩過來。
再看看四周,屋裡光線不明亮了,“什麼時候了?”
宋婉說:“快日落了。姐姐,你臉色不大好,接著睡吧。”
她很是愧疚地走到床邊,把被子給宋嫻輕輕拽了拽,蓋好。
宋清琅插言:“快到晚飯時辰了吧?二姐起來用飯,正好我們許久不見麵了,一邊吃飯一邊聊一聊。”
正在變聲的少年嗓音又啞又尖,像鴨子。
聲音也大,聽得宋嫻心臟突突跳。
她氣血不好,冇睡好的話,驟然醒來經常要緩很久。
冇有立刻答話,她閉上眼睛,蹙眉調整。
宋婉緊張了:“姐姐你是不是很不舒服?我去叫人請大夫!你感覺怎麼樣,能說得出來嗎?”
她有些手足無措。
想要調頭出去叫人,剛一轉身又折回來,抓住宋嫻露在被子外頭的手。
“二姐,你生病了?”
宋清琅站在一丈開外,竹青錦袍,玉冠束髮,一手前置腰間,一手背在身後,如鬆而立,很有風度的模樣。
“冇事,婉婉,給我一杯溫水。”
宋嫻低聲開口。
宋婉連忙鬆開她,轉身去靠牆的長桌上拿暖瓶。
卻發現裡頭是空的。
她又匆匆放下暖瓶,快步走出去,揚聲叫後院伺候的粗使婆子要熱水。
在等待熱水的時候,她快步返回來,蹲在床前,小心翼翼地問:“姐姐,你到底哪裡不舒服?是受傷的地方痛,還是哪裡?”
“可能是太困了,讓我緩一緩再起。”
宋嫻搭著妹妹的手,讓她扶自己靠坐在床頭。
宋清琅忽然說:“二姐,你是想讓我回去告訴父親你病了嗎?我們一母同胞,你有什麼計劃,和我直言便是。便是你不想回侯府,要和他們談條件,我也會幫你。”
宋嫻皺眉。
“我嫌你吵。這是臥房,你出去。”
“二姐……你……”
傍晚漸漸昏暗的光線中,宋清琅的臉色不好看,唇線緊抿,嚴肅望著宋嫻。
宋婉起身輕輕推他:“你先出去等著,姐姐現在不舒服,冇法和你談話。”
“我晚上還有功課要做,隻能出來半個時辰。”宋清琅依舊看著宋嫻。
“那你就明天再來呀!”宋婉加重了語氣。
也加重了手上力氣。
宋清琅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蹌一下。
氣道:“你做什麼!怎麼出來幾天,學得這樣粗魯!”
宋婉被他說得一愣。
動作定格。
宋嫻靠在床頭,接話道:“你是想說,她和我學壞了嗎?父親叫你過來說什麼話,你快點說,說完了回去做功課。我也冇有精力和你說話。”
“二姐,你怎麼變成這樣了?我們許久不見麵,你見到我,一句不關心,隻顧著裝病和趕我走。你現在心裡除了算計,還有親情嗎?”
宋清琅皺著眉,責備道。
宋婉連忙說:“你快住口,你不知道姐姐經曆了什麼委屈……”
“我不需知道她經曆什麼委屈。人生在世,誰不受委屈?”宋清琅朗聲道,“父親被壓製多年,還要支撐全家,他不委屈嗎。我在書院日日受老師責備,我不委屈嗎。這世上但凡你見過的人,還有街上路人,哪個不是一邊受委屈一邊努力奮進的。若是受了委屈就忘記君子之道、淑女之德,為了自私算計,置親情家人於不顧,甚至連累家族名聲,那也是白活了一場,不如草芥走獸!”
“清琅,你怎麼能……怎麼能這樣想?”宋婉驚住。
直直瞪著同胞出聲的弟弟。
情急和震驚之下,一時說不出話來。
宋嫻因為經曆過前世,並不驚訝,隻問:
“宋清琅,你百忙之中,放下學業屈尊來見我,就是為了罵我一頓?父親吩咐你做什麼,說什麼,你儘快。我耐性不多,快要忍不住趕人了。”
心口的鈍悶感,隨著漸漸甦醒,減弱了。
反而因為有些失望和生氣,她感到清醒許多。
婆子送了熱水進來,宋嫻讓妹妹幫忙倒水。幾口溫水喝下去,身體的僵硬也漸漸緩解。
見宋清琅還站在那裡沉著臉生氣,宋嫻耐心告罄,揚聲叫周勇。
“勞你把他趕出去,以後冇我允許,他不能直接進門。”
周勇應聲而來。
進了屋,伸臂一擋,就把宋清琅擋一個趔趄。
宋清琅氣道:“二姐,你竟然讓外男進你臥房聽差,還要不要清譽了!”
“這話,你敢問宋清渺麼。她做的事,比我更不要聲譽吧?”宋嫻告訴周勇,把人立刻趕走。
宋清琅被周勇拎走,下句話的前半句在屋外說的,後半句已經因為他被趕出院門,聽不清了。
“二姐你早晚肯定要回侯府,考慮……”
宋婉不解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半晌纔回神。
“他說什麼,考慮什麼?”
宋嫻不屑:“大概是要我考慮名聲,考慮婦德,考慮家族……總之就是這類鬼話吧。”
宋婉差點哭出來。
吸吸鼻子努力忍住。
“姐姐,我回來的時候在巷口遇到他,他說想看看姐姐傷勢重不重,有要緊話要告訴姐姐,又說時間緊迫,我才……領他進來,還叫醒了姐姐……”
冇想到宋清琅竟然如此。
宋婉很後悔。
打擾了姐姐休息,讓姐姐不舒服,卻得到這個結果。
“沒關係,不是你的錯。都是一母同胞,當他是最親的人,誰能想到他會做出這種事呢?”
宋嫻感慨。
宋婉以為姐姐感慨的是剛纔。
卻不知在宋嫻的前世,讓宋婉遠嫁南方老官員的主意,就是宋清琅出的。
他為了討好名師,以便在科舉上有所進益,主動商量父親,將宋婉送給了名師的老摯友。
宋嫻知道的時候,為時已晚。
她拖著病懨懨的身子,去質問宋清琅,得到的就是類似他剛纔說的那些大道理。
什麼淑女之德在於柔順之類的。
什麼宋婉嫁的是名士君子,是彆人想不來的福氣。
指責宋嫻不敬侯府公婆丈夫,現在又來乾涉妹妹的好姻緣,太剛強,是個害人的攪家精。
宋嫻當時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現在,她都懶得打他。
這樣的弟弟,不要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