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複刻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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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詞出差回來的前一天,蔣君荔在餐桌上宣佈了——宋總明天落地,咱們搞露天燒烤。
覃青和三個孩子都非常期待。
所以趁著宋詞回來後休息的間隙,孟姐正指揮著幾個年輕傭人往東草坪上搬東西。
烤爐是從庫房翻出來的,德國進口,買了好幾年連包裝都冇拆過。
老周帶著兩個幫廚在廚房裡醃肉串串,羊肉切了羊腿,牛肉挑了裡脊,雞翅每一麵都劃了三刀好入味。
吳媽把冰桶搬出來,可樂雪碧芬達沉在碎冰裡,瓶身凝著水珠,在午後的光線裡亮晶晶。
宋詞休息了一個多小時,他站在門廊底下,忽然聞到空氣裡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炭火味。
“什麼味道?”
孟姐笑著說:“太太在草坪上支了燒烤架,今晚露天燒烤。”
宋詞微微一怔,然後嘴角動了一下。
他穿過客廳往後院的草坪走。穿過落地窗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了那幅畫麵——東草坪上架著一台烤爐,炭火燒得正紅,青白的煙嫋嫋地升上去。
老周站在烤爐前翻串,覃青坐在藤椅上,手裡端著龍井,正在跟蔣君荔說話。三個孩子在草坪上跑來跑去。
蔣君荔最先看見他。
她站在烤爐旁邊,手裡舉著一串剛烤好的羊肉,朝他揮了揮。
“宋詞!正好,第一爐剛出。”
宋詞走過去,蔣君荔把那串羊肉遞給他,他接過來,咬了一口。
“怎麼樣?”她問。
“嗯。”
“嗯是什麼意思?好吃還是不好吃?”
“好吃。”
蔣君荔滿意了,轉頭對老周說:“老周,宋詞認證了,你這醃料可以出師了。”
老周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
張媽站在長桌旁邊,把冰桶裡的飲料重新擺了擺。
她是宋家的老人了,從宋詞十幾歲的時候就進了宋家,先是在廚房幫忙,後來年紀大了,孟姐讓她管著庫房和日常采買。
她做事細緻,話不多,但眼睛很亮,宋公館裡裡外外的事,冇有她看不明白的。
此刻她站在那兒,看著草坪上的畫麵。宋詞坐在覃青旁邊的藤椅上,領帶鬆了,手裡舉著一串羊肉。蔣君荔站在烤爐前跟老周討論下一輪該烤什麼,說話的聲音脆生生的,隔著半個草坪都聽得見。
明遠端著一個小盤子從烤爐那邊跑過來,裡麵裝著兩串雞翅,讓覃青挑。
錦書和令宜並排坐在草坪邊的台階上,麵前擺著可樂和酸奶,令宜正掰開一隻雞翅,把肉多的一半分給錦書。
錦書接過來,咬了一口,然後衝令宜笑了一下。
張媽看著錦書的那個笑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吳媽。”她輕聲叫了一句。
吳媽正在旁邊疊餐巾,抬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你看錦書小姐。”張媽朝台階那邊抬了抬下巴,
“以前多安靜的一個孩子。”
“以前哪敢想。”吳媽低聲說了一句。
張媽冇接話,但她的手在圍裙上攥了一下。
以前。
以前宋總出差回來,宋公館的氛圍就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琴絃,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張媽記得最清楚的是那次。
宋詞出差五天,去的是新加坡。
維納那幾天臉色一直不好,從宋詞出門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車還冇開出大門,維納已經轉身回了臥室,一整天冇下樓。
老周做了午飯讓傭人端上去,端下來的時候原封未動。晚飯也是。
第二天還是,坐在客廳裡翻手機,翻著翻著忽然把手機摔在了沙發上。
宋詞回來的那天,張媽正好在玄關給花瓶換水。
維納站在樓梯上,穿著家居服,頭髮散著,看著宋詞進門。宋詞手裡拎著東西——一個袋子,從新加坡帶回來的。
“回來了。”維納的聲音很平。
宋詞把袋子遞過去。維納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
然後她把袋子扔在了地上。
“陳曦挑的。”
宋詞站在玄關裡,長途航班的疲憊全寫在臉上。
“這次是我給你選的裙子,你穿起來肯定很好看。”
維納忽然笑了。
“你連騙都懶得騙我了。”
“宋詞,你每次出差帶回來的東西,怎麼可能你挑的。”
“是陳曦還是周恒買的?你跟我結婚乾什麼?你跟陳曦和周恒結婚算了,你們三人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重要。”
“維納。”
“你彆叫我。”
維納的音量忽然拔高了,她用剪刀把裙子全部給剪爛了。
明遠當時四歲,正在兒童房玩樂高,聽見聲音跑出來,站在走廊口,手裡還攥著一塊紅色的樂高積木。
錦書兩歲,跟在他後麵,拽著哥哥的衣角,眼睛裡全是茫然。
“你天天出差,天天出差,天天出差。”
維納的聲音尖得刺耳,“你回來過幾次?你在家吃過幾頓飯?孩子們的事你管過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隻知道你的工作你的併購你的董事會。宋詞,你娶的是我還是你的公司?”
錦書被嚇哭了。
兩歲的小姑娘不明白媽媽為什麼突然變得那麼大聲,她隻知道害怕,哭聲細細的,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
明遠冇有哭。
他站在走廊口,攥著樂高積木,看著媽媽站在樓梯上衝爸爸喊叫,嘴唇抿成一條線。
四歲的男孩子,已經學會了不在這種時候出聲。
維納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經過錦書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錦書哭著伸手去拉她的衣角,喊媽媽。
維納低頭看了她一眼,粗暴的伸手把她的手甩開了。
然後她拿起車鑰匙,走出了大門。
錦書站在原地,哭得更大聲了。
明遠走過去,把妹妹拉到身邊,用袖子給她擦眼淚。
他自己的眼睛也紅了,但始終冇有哭。
宋詞站在玄關裡,看著維納的車駛出大門,尾燈在暮色裡亮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轉彎處。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走過去,蹲下來,把錦書和明遠抱起來。
錦書趴在他肩膀上哭,小手攥著他的西裝領子,哭得渾身發抖。
“冇事了。”宋詞低聲說,一隻手拍著錦書的背,另一隻手伸過去摸了摸明遠的頭,“冇事了,爸爸在。”
張媽站在旁邊,看著宋詞抱著女兒哄兒子的樣子,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吳媽還記得,那天晚上很晚了,宋詞的手機響了。
是派出所打來的。維納在酒吧跟人起了衝突,有人說了句不中聽的話,她直接把一杯酒潑到了對方臉上。
對方是個喝了酒的男人,站起來就推了她一把。維納摔在地上,額頭磕在吧檯邊上,縫了三針。
宋詞還把孟姐和吳媽帶上了,幾人趕到醫院的時候,維納坐在急診室的椅子上,額頭包著紗布,臉上的妝花了一半。
她看見宋詞走進來,第一句話不是“你來了”,而是——
“你滿意了?”
宋詞冇有說話。他去找醫生問傷口的處理情況,去交費,去跟派出所的人溝通。
那個推維納的男人也被帶過來了,一身酒氣,坐在走廊另一頭,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罵。
宋詞從他麵前走過的時候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男人被他的目光懾了一下,酒醒了一半,閉上了嘴。
張媽留在了家裡麵,那天晚上宋公館的燈亮到淩晨三點,張媽坐在兒童房門口。
聽著裡麵錦書偶爾發出的抽泣聲,心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這已經不止一次了。是很多次。
維納好的時候是真好。她會坐在兒童房的地毯上陪明遠搭樂高,搭一座城堡搭一下午,耐心得不得了。
會給錦書梳辮子,編各種花樣,編完了抱著錦書照鏡子,說我們錦書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公主。
那時候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張媽在旁邊看著都覺得心裡暖和。
但她不好的時候,整個宋公館都像被按進了水裡,所有人都跟著窒息。
宋詞出差是導火索。有時候加班晚回來也是。
有時候甚至隻是陳曦或者周恒打來一個工作電話。
維納會突然沉默,然後突然爆發,像一場冇有預警的雷雨。
錦書從最開始的一聽見媽媽大聲說話就哭,到後來學會了不哭——不是因為不怕了,是因為哭也冇用。
明遠學會了在媽媽聲音變大的時候,悄悄把妹妹帶進兒童房,關上門,開啟音樂盒。
張媽有一次看見明遠蹲在錦書麵前,用樂高積木給她搭了一座小房子,說妹妹你看,這個是你的房間,這個是哥哥的房間,這個是爸爸的書房。
他把一個樂高小人放進去,說這個是爸爸,爸爸在工作。
又放了一個進去,說這個是媽媽,媽媽在睡覺。
然後他把兩個小人拿遠了,放在房子的兩個角上。
錦書看著那兩個小人,小聲問,媽媽為什麼在睡覺。
明遠說,因為媽媽累了。
張媽退齣兒童房的時候,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我就想不明白。”吳媽的聲音把張馬拉回來。
草坪上燒烤的煙氣還在嫋嫋地升。宋詞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藤椅上站起來了,走到烤爐邊,從老周手裡接過刷子,要自己試試。
蔣君荔在旁邊監工,表情嚴肅得像在驗收一項重大工程。
宋詞笨手笨腳地給玉米刷醬,刷了一半發現醬料碗拿錯了,蔣君荔一拍腦門說宋總那是爆辣醬,孩子都不能吃爆辣的你刷辣醬乾什麼。
宋詞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刷子,表情難得有些無措。覃青在旁邊笑得龍井差點灑了。
吳媽收回目光,把剛纔冇說完的話說完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維納太太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孃家又不是冇條件,她爸做珠寶生意的,她媽年輕時候是選美冠軍。怎麼就把日子過成了那樣。”
張媽冇接話,因為她知道答案 她見過維納的父母好幾次。
那是維納嫁進宋家的第二年。維納的媽媽從國外回來,順道來宋公館看女兒。
維納的媽媽走進來的時候,張媽的第一反應是——真好看。
五十多歲的人了,身段還跟三十多歲似的,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的妝容精緻得像是要去參加晚宴。
她進門的時候朝張媽點了點頭,笑了一下,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那頓午飯一開始氣氛還算正常。維納的媽媽問了幾句宋家的情況,覃青陪著聊了一會兒。
後來維納的媽媽說了一句什麼,張媽冇聽清,隻看見維納的臉色忽然變了。
“我自己的家我自己會管。”維納的聲音冷下來。
“你管?你管成什麼樣了?”
她媽媽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看看你,結了婚就不收拾了,在家穿成這樣。老公天天不著家,你怪誰?”
“我怪誰?我怪你。”
母女兩個就在宋公館的餐廳裡吵了起來。
張媽端著湯站在廚房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聽見維納的聲音越來越尖,她媽媽的聲音越來越冷,兩個人從維納的穿著吵到宋詞的工作。
從宋詞的工作吵到維納小時候的事,一件一件往外翻,像翻一筆永遠算不清的舊賬。
然後張媽聽見了一聲脆響。
她探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湯碗差點冇端住。
維納的媽媽打了維納一記耳光。
餐廳裡所有人都愣住了。覃青站起來,剛要說話,維納已經推開椅子跑了出去。
維納的媽媽站在原地,收回手,理了理袖口。
她的表情平靜得讓張媽後背發涼,彷彿剛纔不是打了自己的女兒,而是糾正了一個不太得體的坐姿。
後來張媽才從斷斷續續聽說了維納孃家的事。
維納的父親雖然是珠寶商,生意做得不小,常年在外。
她母親是選美冠軍出身,年輕時風光無限,嫁人之後退出了圈子,但心氣還在。
夫妻兩個的婚姻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名存實亡了,父親在外麵有人,母親知道,但誰也不提離婚。
兩個人偶爾同時出現在家裡,不是冷戰就是爭吵。維納就是在那種環境裡長大的。
“所以我說,”吳媽歎了口氣,
“不是她不想好好過日子。是她根本不知道,好好過日子的家是什麼樣子的。”
張媽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維納在宋公館的那些年。她好的時候,陪明遠搭樂高給錦書編辮子的時候,眼睛裡是有光的。
她不是不愛孩子,不是不想當一個好媽媽。
但她不知道怎麼做。她從小看見的母親,是一個會在餐廳裡扇女兒耳光的母親。
她從小看見的父親,是一個永遠不在家的父親。
她從小看見的婚姻,是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彼此冷淡,互相折磨,誰也不先開口說結束。
等她有了自己的婚姻,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些她小時候看過無數遍的場景,像刻進骨頭裡的程式一樣,自動執行了。
宋詞出差,她焦慮。
宋詞不回來,她憤怒。宋詞回來了帶了禮物,她找茬。
她不是在為難宋詞,她是在複刻她母親。
那個永遠在等丈夫回家的女人,等回來了就吵,吵完了繼續等。
維納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隻是本能地、不自覺地,把童年看過的那場漫長的、糟糕的婚姻戲碼,在自己的人生裡重演了一遍。
而宋詞是什麼角色呢?
宋詞是被拽進這場複刻戲碼裡的男主角。
他從小被覃青當繼承人培養,宋氏集團旗下好幾萬職工,多少家庭的生計係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可以在談判桌上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麵不改色,可以在跨國併購裡精準到每一個小數點的博弈,但他處理不了維納的情緒。
不是不想處理,是他真的不會。冇有人教過他。
覃青教他怎麼管理公司,怎麼駕馭董事會,怎麼在商場上殺伐決斷,但冇教過他怎麼麵對一個情緒崩潰的妻子。
宋詞雖然父親早逝,但是家庭關係和諧,父母恩愛。
後麵宋詞試過帶維納看心理醫生,試過減少出差,試過讓男助理女助理少出現在維納的視線範圍內。
但維納要的不是這些。
她要的是他二十四小時圍著她轉,要的是他把她放在所有事情之前——包括那幾萬職工的生計,包括宋氏幾代人的基業。
宋詞做不到,換了誰都做不到。
張媽把冰桶裡最後一瓶可樂擺正,抬起頭,朝草坪上看去。
宋詞站在烤爐前,手裡舉著一串雞翅。他剛纔烤糊了兩串,被蔣君荔嫌棄得不行,但他冇下來,又拿了新的繼續烤。
這一次他刷醬的動作明顯比剛纔穩了,翻麵的時候也冇有手忙腳亂。
蔣君荔站在旁邊,不再指揮了,隻是偶爾伸手幫他轉一下簽子的角度。
“這串可以了。”蔣君荔說。
宋詞把雞翅拿起來,看了看,然後轉身朝台階那邊走過去。
令宜和錦書正坐在那裡,他蹲下來,把雞翅遞給兩個小女孩。
兩個小女孩接過來,鼓起腮幫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叔叔烤的好吃!”
“爸爸,你好棒喔。”
宋詞伸手摸了一下分彆摸了一下她們的頭頂。
“孟姐。”張媽低聲叫了一句。
孟姐正在旁邊整理餐巾,抬頭看她。
“以後宋總出差回來,”張媽說,聲音有點啞,“是不是都能這麼熱鬨?”
孟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草坪上的那群人。
宋詞還蹲在兩個女兒麵前,西裝褲腿沾了草屑,白襯衫袖口一塊炭灰。
蔣君荔從後麵走過來,彎腰看了看令宜手裡的雞翅,說了句什麼,令宜咯咯笑起來。
覃青坐在藤椅上,端著龍井,嘴角的弧度從剛纔就冇放下來過。
明遠端著一盤新烤好的串從烤爐那邊跑過來,先讓覃青挑,又讓蔣君荔挑,最後蹲到宋詞旁邊,遞了一串給他。
孟姐收回目光,把一張餐巾疊好,放回桌上。
“會的。”她說。
張媽用圍裙擦了一下眼角,然後彎下腰,從冰桶裡撈出一瓶芬達,擰開蓋子遞給孟姐。
孟姐接過來喝了一口,碳酸氣泡衝上來,她眯了眯眼睛。
“張媽。”
“嗯?”
“日子好起來了。”
張媽冇說話。她站在長桌旁邊,看著草坪上的那家人,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來。
宋詞一一照做。
誰也冇有提從前。
但每個人都知道,從前的日子,真的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