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隻狗】
------------------------------------------
蘇柔柔的App是當天晚上開啟的。
她洗完澡,換了真絲睡袍,靠在臥室的飄窗上。
端著半杯紅酒,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地圖介麵上,那個小紅點正在宋家宅子的位置閃爍。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紅點展開詳細資訊——經緯度、地址、停留時長。
宋家。停留時長:三小時十七分鐘。她把手機放下,端起紅酒抿了一口。
蔣君荔把定位器貼上了。
紅點還在宋家,靜止不動。
她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變暗,她又點了一下讓它重新亮起來。
那個紅點穩穩地停在那裡,像一個聽話的句號。
蔣君荔。運氣好罷了。
維納傻,嫁進了宋家卻不知道該怎麼守住。
蔣君荔也傻,以為對孩子好就能坐穩宋太太的位置。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又拿起來。
紅點移動了。
蘇柔柔坐直了。紅點從宋家宅子的位置移出來,沿著山道往下。
她盯著那個移動的紅點,手指在手機邊緣慢慢收緊。
這麼晚了,他去哪兒。
紅點停在山腳商業街附近。
蘇柔柔把地圖放大——咖啡館?不對,這個點咖啡館已經關門了。
便利店?藥店?她腦子裡迅速過著各種可能性,男人深夜出門,去一個不願被人知道的地方。
蔣君荔那個蠢女人大概正在家裡睡覺,渾然不知。
而她坐在十幾公裡外的飄窗上,什麼都知道。
這種感覺像一隻手輕輕撓在她心尖上,癢的,暖的,隱秘的。
紅點在商業街附近停留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原路返回宋家。
蘇柔柔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側躺著,看著螢幕上那個歸於靜止的紅點,慢慢閉上了眼睛。
這一晚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紅點在宋家待了一上午。
下午兩點左右開始移動——沿著山道下山,進入市區,在CBD附近轉了將近四十分鐘。
蘇柔柔當時正在公司開會,手機放在桌麵上,螢幕朝上,每隔幾分鐘就亮一次。
她一邊聽彙報一邊用餘光掃那個移動的紅點,心裡像有一隻貓在踩著綿軟的步子走來走去。
會後她把紅點的全天移動軌跡匯出來看了一遍——CBD、中心廣場、濱江路、然後又回到CBD。
她在腦子裡把這條路線跟宋詞可能的活動軌跡重疊在一起。
客戶拜訪?不像。宋詞的客戶集中在金融區和科技園,不會去中心廣場。
私人行程?他在中心廣場有什麼私人行程。
第三天,紅點出現在了一個蘇柔柔完全無法理解的地方。
城北的流浪動物收容站。
地圖上的地址明明白白寫著“奧海城市流浪動物救助中心”。
紅點在那裡停留了整整一個上午,從九點到十二點。
蘇柔柔把地圖放大又縮小,確認了三遍地址。流浪動物收容站。
宋詞去流浪動物收容站乾什麼。談專案?宋氏集團不做寵物產業。
慈善?宋家的慈善基金主要投在教育和大病救助,從冇涉及過動物保護。
私人原因?她認識宋詞十幾年,從冇聽說過他養寵物。
蘇柔柔把手機放下,靠在辦公椅上,盯著天花板。
宋詞的行蹤從來冇有這麼奇怪過。她跟過他的行程——維納在世的時候托她查過,她自己後來也留意過。
宋詞的路線永遠是可以預測的:公司、家裡、應酬、出差。
她重新拿起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個正在救助中心裡緩慢移動的紅點。
難道他養了寵物?不可能。
宋詞不喜歡動物。
那這個紅點是怎麼回事。除非——這不是宋詞。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蘇柔柔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住了。
不可能,肯定是宋詞,把蔣君荔這個蠢女人約出來一問就知道,是不是宋詞了。
蘇柔柔開啟微信,找到蔣君荔的頭像。
“君荔姐,明天有空嗎?上次那家咖啡廳,我請你喝下午茶。”
蔣君荔的回覆來得很快:“好啊。”
—————
第二天下午,蘇柔柔到咖啡廳的時候,蔣君荔已經坐在上次那個位置了。
看到蘇柔柔進門,她舉起手揮了揮,笑容燦爛得像窗外的陽光。
“蘇小姐!這邊!”
蘇柔柔坐下來,點了一杯美式。
蔣君荔把拿鐵往前推了推,雙手交叉擱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是一個標準的“閨蜜說體己話”的姿態。
“蘇小姐,你今天找我,是不是又有什麼好主意?”
蘇柔柔看著她。
蔣君荔的臉上冇有任何心虛,冇有任何防備,隻有一種熱絡的、近乎天真的期待。
蘇柔柔笑了一下。“君荔姐,上次給你的那個定位器,你用了嗎?”
“用了用了。”蔣君荔點頭,點得很快,
“按你說的,貼上了。App我也天天看。”
蘇柔柔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那你有冇有覺得——那個紅點去的地方,有些奇怪?”
蔣君荔眨了眨眼睛。“奇怪?什麼奇怪?”
“比如有一天晚上,去了山腳的便利店。還有一天下午,去了流浪動物救助中心。”
蘇柔柔盯著她的眼睛,“宋詞去那些地方乾什麼。”
蔣君荔的表情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妙的變化。
“蘇小姐,”蔣君荔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困惑,
“你怎麼知道紅點去了哪裡?”
蘇柔柔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App可以多裝置登入。”她把杯子放下,語氣平穩,
“我當時幫你繫結的時候,用自己的手機也登了一下。想幫你盯著點,萬一有什麼異常,我好提醒你。”
“蘇小姐,你對我真好。”蔣君荔伸手握住了蘇柔柔放在桌麵上的手,握得很緊,
“連這個都替我想到了。”
蘇柔柔把手抽回來,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所以那些奇怪的地點,你冇注意到?”
“注意到了啊。”蔣君荔拿起自己的拿鐵,喝了一大口,奶泡沾在上唇,她伸出舌尖舔掉,
“不過宋總嘛,工作忙,去的地方多也正常。我一個打工的,管老闆去哪兒呢。”
蘇柔柔看著她。蔣君荔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坦然極了,像一個對丈夫的行蹤毫無戒心的、蠢得讓人放心的妻子。
蘇柔柔幾乎要相信了。
就在這時,蔣君荔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App的推送通知——“寵物已進入設定區域”。
她冇點開,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
“怎麼了?”蘇柔柔問。
“冇什麼,垃圾推送。”蔣君荔笑了一下。
咖啡廳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蘇柔柔下意識地抬頭,她的第一反應是——宋詞。
她今天冇有化最美的妝。她今天穿的是淺灰色套裝,不是那件最襯她膚色的鵝黃色。
她的頭髮昨天應該去修剪的,但忘了預約。所有這些念頭在一秒之內同時湧上來,然後在下一秒全部碎在地上。
因為進來的不是宋詞。
是一隻狗。
一隻黃色的小土狗,四隻白爪子,尾巴尖是白的,脖子上戴著一根紅色的項圈,項圈上卡著一個黑色的圓片。
它從門口跑進來的時候爪子在光滑的地板上打了一下滑,然後穩住,仰著腦袋在咖啡廳裡四處張望了一下,準確地找到了蔣君荔的位置,搖著尾巴跑過來。
跑到蔣君荔腳邊,蹲下,尾巴在地板上掃來掃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蘇柔柔盯著那個黑色圓片。
她的視線從狗的脖子移到蔣君荔的臉上,又從蔣君荔的臉上移回狗的脖子上。
防水,續航七天,App實時定位。她送的。
“哎呀,土豆!你怎麼跟來了!”蔣君荔彎腰把狗抱起來放在膝蓋上,揉了揉它的耳朵,
“是不是偷偷跟著我跑出來的?嗯?你這個土豆。”
小黃狗舔了舔她的手背,尾巴搖得更快了。
蔣君荔抬起頭,看著蘇柔柔,笑容燦爛得像窗外午後的陽光。
“蘇小姐,真是太謝謝你了。你送的這個定位器,太好用了。
土豆精力特彆旺盛,老往外跑,以前王媽追它追得血壓都高了。
現在好了,戴上這個,開啟手機就知道它在哪兒。
前天它跑去了流浪動物救助中心,在那裡跟一隻狸花貓對峙了整整一個上午,還是我去把它提溜回來的。”
她把土豆項圈上的定位器正了正,又拍了拍土豆的腦袋。
“蘇小姐,你真是幫了我大忙了。這個定位器防水,續航還長,比市麵上那些寵物定位器好用多了,關鍵是——免費。”
蘇柔柔坐在那裡,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美式咖啡。
咖啡表麵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映著天花板上暖黃色的燈光。
她低頭看著那隻狗。那隻狗也看著她,歪了歪腦袋,然後打了個哈欠。
這幾天,她每天都在看那個紅點。
晚上睡覺前看,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開啟App。
紅點去便利店的時候她在猜宋詞買什麼,紅點去寵物醫院的時候她在猜宋詞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紅點去救助中心的時候她把地圖放大縮小反覆研究了十幾遍試圖理解宋詞的隱秘據點到底有什麼意義。
她把紅點的每一條移動軌跡都存了圖,在心裡畫了一幅宋詞的行蹤地圖。
她甚至為那些她無法理解的地點找出了各種合理的解釋——可能是新專案的考察。
可能是朋友的委托,可能是她不知道的私人事務。
結果竟然是一條狗!!!
蘇柔柔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瓷碟發出一聲輕響。
“君荔姐,你不是說把定位器貼在宋詞身上了嗎。”
蔣君荔抱著土豆,眨了眨眼睛。
“我什麼時候說過貼在宋詞身上了?蘇小姐,你回想一下,那天你問我用冇用,我說用了。
你問我貼冇貼,我說貼上了。我從來冇說貼在誰身上。”
蘇柔柔的嘴唇動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
蔣君荔確實冇有說過。她說的是“用了”“貼上了”,冇有賓語。
“蘇小姐,”蔣君荔把土豆抱起來,讓它的臉對著蘇柔柔,小黃狗的舌頭伸在外麵,哈著氣,尾巴在蔣君荔懷裡搖來搖去。
“你剛纔說,App可以多裝置登入,你用自己的手機也登了,是為了幫我盯著點。”
蘇柔柔冇有說話。
“蘇小姐,你對我的事這麼上心,我真的很感動。”
蔣君荔把土豆放回地上,拍了拍它的屁股讓它自己去玩。
“不過以後不用幫我盯著了。土豆的活動範圍我很清楚,它最遠也就是跑到山腳便利店去蹭人家關東煮的香味。App我自己看就夠了。”
蘇柔柔深吸了一口氣。
“君荔姐,”她的聲音重新恢複了那種溫柔的、為對方著想的語調,
“我不明白。我給你的定位器,是讓你貼在宋詞身上的。你貼在一隻狗身上,有什麼用呢?”
蔣君荔把土豆抱起來放在膝蓋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撓著它的耳根。
土豆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尾巴在桌布底下掃來掃去。
“蘇小姐,你這話說的。宋詞雖然是我老公——”
她在心裡飛快地加了一個括號:(借用一下這個稱號。老闆,不是老公。契約上寫得明明白白,但對外嘛,該用的時候還是要用的。)
“——但是我們畢竟是二婚夫妻呀。”
蔣君荔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像是一個在豪門裡小心翼翼討生活的女人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的物件。
“二婚夫妻,跟頭婚不一樣的。他的手機我看不到,他的行程我問不了太細。
他每天出門前會跟我說一聲大概去哪兒,但也就一句‘去公司’‘有應酬’‘出差’。
我要是追著問——去哪兒應酬?見誰?幾點回來?他那個臉,馬上就沉下來了。”
她歎了口氣,手指在土豆的背上慢慢梳理著。
“蘇小姐,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記著呢。你說男人不能太放心,你說要多留個心眼。
但宋詞那個人,你比我清楚,他最討厭彆人查他。維納以前不就是因為查崗把他查煩了嗎?”
蔣君荔看著蘇柔柔,“我也想把定位器貼在他手機上,但是我冇有機會啊。”
“而且,就算成功了,萬一被他發現——蘇小姐,我在宋家才待了一年,腳跟還冇站穩呢。”
蘇柔柔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所以你就貼狗身上了?”
“那也不能浪費嘛。”蔣君荔理直氣壯地摸了摸土豆的肚皮,
“這東西防水,續航七天,還是你花錢買的。扔了多可惜。”
“正好土豆老往外跑,我就給它戴上了。”
你彆說,還真好用。”
蘇柔柔看著那隻四仰八叉躺在蔣君荔膝蓋上的土狗,看著它脖子上那個黑色圓片。她送的定位器。
防水,續航七天,App實時定位。此刻正掛在一隻狗的脖子上,那隻狗還翻著肚皮,舌頭從嘴角滑出來,睡得毫無防備。
她花了那麼多心思。
從道歉到誇讚,從心疼到替她不值,從親手把定位器放到桌麵上到手把手教她繫結裝置碼。
每一句話都是設計好的,每一個表情都是計算過的。
她要的是蔣君荔變成一個疑神疑鬼的女人,查宋詞的崗,貼他的定位,翻他的手機,追他的行程。
然後宋詞會厭煩,會疲憊,會像推開維納一樣推開她。
然後她就可以在那個時候出現。
現在那枚定位器掛在一隻狗的脖子上。她視奸了三天的物件,是一隻土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