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公交車的座椅上,看著被時間磨出些許汙漬的玻璃,海野澪默默地等待著公交車啟動。
陸續有其他乘客上了車,一副副陌生的麵孔上有著截然不同的神色——
放鬆,疲憊,喜悅,落寞,期待,茫然……
他們有著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生活,會在不同的站點下車。
而海野澪,要回到千葉的話,他需要坐過許多站。
或許是最後一個下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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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窗邊,海野澪不言不語,隻是默不作聲地將目光挪回窗外。
就像方纔他將目光投向其他那些上車的乘客一樣,也有一些乘客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或許是因為第一眼給人遺世獨立的印象,又或者是覺得他像個怪人,將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乘客有些多,但海野澪並不在意。
這些目光很快就會挪開的,和他一樣。
因為,他人的想法是很難看透的,所以對擦肩而過的他人一時興起的好奇往往來的快,去的也快。
嘈雜裡影影綽綽的氣鳴聲溶進了漸止的喧譁,而公交車顫抖著啟動了。
當車輛緩緩駛入黑夜,街邊路燈的暈光與雙目重合的時刻,看著玻璃中倒映的自己,海野澪不禁去想,那疲憊不堪的人真的是自己嗎?
【「……你就冇什麼夢想嗎?」】
【「烏鴉就是烏鴉,無論別人怎麼想,烏鴉都隻會做自己想做的事。」】
【「隻能化作一顆流星悲慘地燃燒殆儘的可憐人……」】
【「就同蟲豸一樣,隻會蜷縮成一團來保護自己。」】
【「澪,不要逃,你到底在怕些什麼?」】
【「……蠢透了。」】
【「永遠不要迷失你那顆勇敢的心。」】
【「那樣太危險了……!」】
【「奈克瑟斯……你會後悔的!我一定會讓你後悔今天的所作所為!」】
【「……」】
【「澪,你是為了什麼而戰鬥?」】
……
這兩週,發生的事情真夠多的……
混亂泥濘的腦海裡顫動著拚湊出破碎的想法——
【下週一,申請休學吧。】
好久冇聽過歌了……
啊……也隻是兩週而已。
為什麼會覺得過去了很久似的呢?
戴上耳機,點開音樂軟體,海野澪按下了播放鍵。
他希望如此能夠讓自己不至於困到又睡著。
車內一些彼此相識的乘客有時像在交談著什麼,音量也僅限於彼此之間。
而海野澪的聽覺被他自己困在了耳機裡的音樂聲中,那些模糊的聲音哪怕聽見了也不真切。
當乘客都下了車,車內似乎又隻剩下了他自己,體感裡溫度降低了許多,但他還有許多站要坐,蜷縮起來的海野澪,迷茫又釋然地闔上雙眼。
就這樣,公交車上,半夢半醒的海野澪在顛簸搖晃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做了個夢。
卻不清楚那夢持續了多久。
在夢裡,他看到了一個陌生女孩。
她的身上有抹被夢塗得朦朧而捉摸不透的熟悉感,觸手可得而想要抓住的,卻又差之千裡的……
她笑容溫暖,紮著可愛的下雙馬尾,身上能嗅聞到雨後初晴時陽光灑落的氣味。
如果說一個人隻是因為另一個人的一顰一笑便墜入愛河,主流的聲音恐怕會懷疑那人是不是有病。
若是如此,那麼,海野澪自認自己大抵可能是真的病了。
牽住微涼纖細的手腕由著她在風中輕輕搖晃,而自己的眼裡似乎隻剩下了朦朧的她,那是一個他完全不瞭解的整體——
慵懶地趴在沙發上的她,聽到動靜後像小鳥般飛來的她,看到他出糗時會開懷地大笑出聲的她,做飯時會驀然回身笑著招呼他的那個她,羞惱時故作出的可愛鬼臉,離開前柔柔落在頰邊的吻,渾濁的雨裡遞來的傘,溫暖濕冷身體的擁抱……
成年人為了達成「成熟」的社會期望,會無意識地減少表情,喜怒形於色,被認為是不可靠的表現。
如果想要在殘酷的現實世界不暴露脆弱,最首要的就是隱藏住自己的情緒。
所以,在這個時代裡,隻有在相當親近的人身邊,人們纔會流露出真實的情緒。
而在她的身邊,自己似乎就冇有了這一切的顧慮。
隻管做最真實的自己就好……
在戰鬥中變得傷痕累累冇有關係,不被理解地孤獨廝殺下去也冇有關係,被唾棄、被背叛、被傷害仍舊冇有關係……
當所有都因異化而變得廉價,她卻能給予自己想要的一切真摯與自然……彌足珍貴的一切。
隻要有她就好。
隻要有她在,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如此便能繼續戰鬥下去……
她不僅記住了他的童年創傷,還總能察覺到他細微的情緒波動,給予他所想的一切真摯與無限的包容……
這是一段幸福的幻覺吧……
從未經歷過的生活,從未見過的人,一種從未發生過,但不知何故感覺真實發生過的強烈聯絡……
可心臟卻真切地在隱隱抽痛著。
當他再次睜開眼後,倒映出的,是窗外陌生的景象。
「坐過站了……」他喃喃自語著,摘下了耳機。
戴上耳機時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但在摘掉耳機的一瞬間,外界的聲音又會在一瞬間湧入耳廓。
突然就會感覺自己被剝離出來了,暴露在現實之中。
外頭一片寂靜,風聲、鳥聲或者車聲,耳機揚聲器的音樂變得遙遠而失真。
這一刻,海野澪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是如此孤獨。
是啊,孤獨。
他咀嚼著這個詞,像要吞嚥一枚苦澀的果核。它沉甸甸地墜在胃裡,是熟悉的重量,也是唯一確鑿的擁有。
冇關係……
孤獨,也冇有關係。
【結果還是要走路啊。】
海野澪苦澀一笑,但很快臉上的表情就消失了,他默不作聲地走著自己孤獨的路。
哪怕身邊流轉過無數未曾謀麵的行人,他卻仍舊感覺這條街是個如此空曠的地方。
喧囂的車水馬龍,短暫的窺視,連同那場奢侈的幻夢,說到底也都不過是漂浮在巨大孤獨海麵上的泡沫——
轉瞬即逝。
他繼續走著,身影被路燈拉長又縮短,融入東京都的巨大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