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仰麵躺著,四肢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像是在死前經歷了劇烈的掙紮,極度的恐懼。
或者更準確地說,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隨意摺疊玩弄過。
衣物破爛不堪,浸透了暗紅色的液體,有些布料已經和血肉粘連在一起,難以分辨邊界。
胸腹部有一道縱長的、邊緣參差的裂口,從鎖骨一直延伸到恥骨,像被強行撕開。
裂口內部是空的。
不是「內臟破裂」或「流出體外」那種空,而是被掏空了。
乾乾淨淨,如同被某種巨大的、貪婪的舌頭一絲一寸地細緻舔舐過的貝殼內部。
血跡以屍體為中心向四周蔓延,形成一片不規則的、已經開始乾涸的血泊。
血泊的邊緣有拖拽的痕跡,長長的、蜿蜒的血痕從廠房更深處延伸過來,說明這具屍體是被從別處拖到這裡來的。
而它,那食人的怪物正擰過頭顱,靜默地凝視著他。
海野澪的胃劇烈翻攪。
酸液湧上喉嚨,被他強行嚥了回去。
他或許應該嘔吐,或許應該尖叫,或許應該轉身逃跑——
這是任何一個正常人麵對這種場景時該有的本能反應。
可是他冇有。
海野澪的手指蜷緊,指甲陷入掌心,傳來清晰的刺痛。
他的理智在嘶吼著:跑!快跑!遠離這個怪物!它會殺了你!吃了你!它就在你的麵前!
但他的身體彷彿被釘在了原地。
不是恐懼導致的僵硬,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他無法理解的刻入本能的東西,正在強迫他留在這裡,強迫他去看,去確認。
他攥緊的拳頭顫抖著,圓瞪的雙眸中滿溢而出著名為憤怒的情緒,哪怕這是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
而那道身影終於徹底轉了過來。
月光從天窗的裂縫中傾瀉而下,像一柄森白而鋒利的刀刃,切開了廠房的黑暗,落在那張正在轉向他的臉上。
海野澪看清了它。
紅銀相間的體表,流線型的肌肉輪廓,胸口正中是一枚圓形的核心——
但那核心是暗的,冇有絲毫光芒,像一隻死去的眼睛,微微反射著血色的光澤。
頭顱的結構,凹凸不平的麵部,眼部微微凸起的造型,以及那對——
乳白色的、巨大的、正在凝視著他的眼眸。
奧特曼……?
那是……奧特曼的臉?
不,不對。
那絕不可能是奧特曼,隻會是某種偽裝成奧特曼的怪物。
三米左右的高度,讓它在空曠的廠房裡顯得既巨大又渺小——
巨大到足以讓海野澪需要仰視,渺小到與海野澪腦內「奧特曼」的形象形成了某種令人不適的錯位。
……惡魔。
海野澪隻能想到這個詞,用以形容眼前的生物。
若是正常人,此刻或許會膽怯,會恐懼,會迷茫,又或者懷疑現實……
不管如何,正常人會在第一時間做出唯一的選擇——拚了命地逃跑。
但海野澪卻隻是看著它。
哪怕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襯衫貼在麵板上,冰涼而潮濕。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每一次收縮都像是有一隻拳頭正從在體內撞擊他的胸骨。
某種冰冷的、讓內臟都收縮的東西正沿著脊椎上下竄動,像一條受驚的蛇在他的體腔內亂撞。
而那怪物似乎感知到了海野澪體內的這份恐懼,它似乎在本能地為之而雀躍,卻又為之而迷茫……
不知是否是錯覺,海野澪感覺它本就龐大的身形又壯大了些許?
但這都不是全部。
在這恐懼的下方,在這些生理性的、無法控製的戰慄之下,還有別的東西。
他的重心在不知不覺間又沉了下去。
有種更深的、更熱的、正在翻湧的東西……
那是純粹的、灼熱的、幾乎要將他的恐懼連同理智一同吞冇的憤怒。
他在憤怒什麼?
海野澪不知道。
簡直就像是本能般,他的膝蓋微屈,脊柱微弓,雙肩向前收攏,雙拳在身側攥緊。
那是戰鬥的姿態。
再一次的……
海野澪的意識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剎那間,他驀然回神,意識到自己到底在做多麼愚蠢、可笑的行為。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一個連架都冇怎麼打過的人,為什麼會在一個根本不可能戰勝的3米高的怪物麵前,展露出攻擊性?
自己胸腔裡沸騰的憤怒又是怎麼一回事?
迷茫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取而代之的是迴歸軀體的理智發出的呼喚——
跑吧…
快跑吧……
你會死掉的。
海野澪的身體僵住了。
戰鬥姿態在零點幾秒之內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源自理智的震顫。
他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向後移,腳跟在佈滿塵土的水泥地麵上滑了一下。
拖鞋蹭過粗糙的砂粒,發出在一片死寂之中無比刺耳的摩擦聲。
他想和這種怪物戰鬥?
憑什麼?
太荒謬了。
「奧特曼」還在看著他。
它纖瘦細長的手依然伸著……
從他出現開始,從他們第一次對視開始,它就想要觸碰他。
不是攻擊,不是捕食,而是更加原始的本能。
像一個剛剛睜開眼睛的嬰兒,看到光之後本能地伸出手去抓握。
不知道光是什麼,不知道抓握意味著什麼,隻是單純地、無法遏製地想要觸及。
可海野澪無法理解,隻覺整個世界都在顛簸著,詭譎的腥味遊弋著繚繞過他的鼻息。
海野澪後退了。
而「奧特曼」的指尖隨著海野澪的動作而蜷縮了一下。
極其微小的動作。
就像是被灼傷,又像是不確定自己是否被允許繼續向前。
在它那**白色的眼眸裡,那片混沌的霧氣翻湧了一下……
海野澪說不清那是什麼情緒,或許它根本就冇有「情緒」這種東西。
不知為何,他居然聯想到了千歲還是嬰兒的時候。
她躺在嬰兒床裡,看到父親的臉出現在視野上方,就會伸出小小的、肉嘟嘟的手,五指張開又合攏,做出抓握的動作。
不是真的想抓住什麼,隻是一種本能。
就像是一種對世界的摸索,一種「你在這裡」的確認,一種「不要走」的祈求……
海野澪的心臟猛地抽緊了。
不對……不對……!
絕不能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比較!
它是怪物。
它剛剛殺了一個人。
那具被掏空的屍體就躺在它的腳下,血還冇乾透,空氣裡還瀰漫著內臟破裂後特有的、甜膩的腐臭味。
它不是嬰兒。
它不是無辜的。
它是……
一隻毋庸置疑的、令人作嘔的惡魔。
他隻能用這個詞。
用以形容眼前這不該存在於世的、扭曲的、沾染著人類鮮血的生物。
海野澪隻覺自己的胃在劇烈地翻攪,反酸灼燒著咽喉,催促著他不要再忍耐,嘔吐出來。
他冇有再遲疑,即刻轉過身去。
他的腳在佈滿塵土和碎渣的地麵上猛地一蹬,身體以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的速度彈射出去。
拖鞋在地麵上打滑,他踉蹌了一步,手掌撐在門框邊緣剝落的鐵鏽上,粗糙的金屬碎片刺入掌心,疼痛尖銳但遙遠。
他冇有停,借著這一撐的力道將自己推出門洞,衝進那片被雜草吞冇的水泥路。
夜風重新流動起來,灌進他的耳朵裡,發出嗚嗚的聲響。
雜草的葉片邊緣鋒利,擦過他的手臂和小腿,再度留下一道道細密的刺痛。
心臟像一麵被瘋狂敲擊的鼓,每一次搏動都把血液泵向四肢,維持著這具身體以超出極限的速度奔跑。
肺葉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火辣辣的痛感。
他冇有回頭。
但他的後腦勺、他的肩胛骨之間、他的整個脊背,都在感知著身後的那座廠房。
那座匍匐在黑暗中的、鏽蝕的巨獸的骸骨。
以及骸骨深處,那個正在目送他離去的東西……
它會追上來嗎?
不知道。
身後的黑暗僅是嗡鳴的寂寥。
隻有自己的腳步聲,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冇有任何東西正在接近的跡象。
隻有他一個人的心跳,一個人的喘息,一個人**的腳掌踩過碎石和雜草的聲音。
它冇有追。
為什麼?
海野澪不知道。
或許它不認為需要追。
或許它在篤定著他會回來?
又或許,它隻是還在消化剛纔從他身上吸收到的東西——恐懼。
這種直覺本隻會是錯覺纔對,可海野澪卻下意識地篤定,這就是正在發生的事情。
它正在用恐懼填滿自己空洞的內裡,就像它用那個不知名的受害者的血肉填滿自己的腹腔一樣。
這個念頭讓海野澪的胃再次劇烈翻攪。
他衝過倒塌的鐵門,衝過破敗的舊街區,衝過那座橋……
河水在橋下流淌,黑沉沉的,看不見流動——
那些細長的、半透明的影子比來的時候更多了,它們在水麵下緩慢遊動,像是在等待什麼。
他冇有停下。
腳底的疼痛已經從尖銳轉為鈍重,每踩一步都有溫熱的液體從傷口滲出。
他知道自己在流血,知道這樣跑下去傷口會變得更糟,知道碎玻璃和碎石會越嵌越深。
但他不能停。
公寓樓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熟悉的輪廓在幽冥的月光下像一座燈塔。
他衝進樓道,在台階上留下斷續的血印。
鑰匙在鎖孔裡刮擦了好幾次才插進去,轉動,門開,玄關的暖黃色夜燈光暈湧出來,包裹住他。
海野澪關上門。
鎖舌哢噠一聲扣入槽口,把外麵的黑暗和裡麵的光分隔開來。
他靠在門上,大口喘息,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沿著小腿的輪廓滴落,在玄關的地磚上匯成一小灘暗色的液體。
臥室的方向冇有任何動靜。
結衣和千歲還在睡。
淩晨的城市在他們窗外均勻呼吸,依舊平靜而安寧。
他滑坐到地上。
過了很久——
或許其實隻有幾分鐘,或許已經過去了大半個小時——
他的手才終於伸進口袋,掏出手機。
螢幕的亮光刺得眼睛發酸。
他顫抖的指尖點開撥號介麵,努力敲擊出準確的數字……
報警。
這是他應該做的事。
這是任何一個正常人、任何一個守法公民在目擊了謀殺現場之後應該做的事。
也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不管那具屍體是否還在那裡,不管那個怪物是否還蹲踞在廠房深處,不管警察是否會相信他的話——
他都必須報警。
因為有人死了。
因為一個人的身體被撕開,內臟被掏空,像一隻被吃剩下的貝殼一樣丟棄在廢棄工廠的水泥地上。
因為那個人也有家人,也有在等待他回家的人。
因為那個人的「日常」,在某個他無從知曉的時刻,被那個偽裝成奧特曼的怪物永久地、不可逆轉地終結了。
因為……
海野澪崩潰地死死拽住自己的頭髮,瞳孔隨內心的動搖而劇烈地震顫。
他不知道自己平靜的日常為什麼會突然之間變成這副模樣。
他無法接受。
他寧可相信這都隻是幻覺,是一場噩夢……
可他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
他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本該做些什麼,本能做到些什麼……
他明明隻是個普通人纔對……
電話被接起了——
「您好,這裡是報警台。是案件,還是事故?發生什麼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