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上街道。
入夜的東京並未沉睡,霓虹燈依舊閃爍,將濕漉漉的瀝青路麵染成一片流動的光河。
『藝術與現實,有時隻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而已……』
海野澪的眉頭微微蹙緊。
他開啟了一點車窗,讓夜風灌進來。
微涼的空氣帶著雨後的濕潤,真實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些。
家越來越近了。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轉角,熟悉的公寓樓輪廓在夜色中顯現,他所習以為常的一切……
……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門開的瞬間,喜悅的聲音便傳入耳中,隨後海野澪便看到一隻可愛的身影像小山雀般「噠噠」地撲來。
「爸爸!」
聞聲,海野澪接住精神抖擻的千歲,將她抱起,隨即啞然一笑:
「小魔王這個點了怎麼還不睡覺?」
說著,海野澪抬起食指輕刮千歲小巧的鼻子。
他稍一挪眼便看到了追著小千歲而正走來的結衣,她麵帶無奈,睏意濃濃地打了個哈欠:
「這個小壞蛋一聽說你馬上到家了,就非吵著要你給她講故事呢。」
「哦~是這樣嗎,小千歲?」
海野澪打趣地瞧了瞧千歲。
「我纔不是壞蛋!」
而千歲隻是嘟嘟嘴,把臉埋到海野澪的肩頭,活像粘人的小考拉,固執地撒嬌道:
「因為昨天是媽媽講,今天就輪到爸爸了!」
「好~好~你先乖乖在被窩裡躺好,等等爸爸就馬上來給你講故事,好嗎?」
說罷,海野澪放下千歲。
千歲也是「嗯」了一聲,隨後又「噠噠」地跑開了。
結衣跟在後麵,順手關上門,接過海野澪手裡的公文包放到玄關櫃上。
她穿著那件印有小狗圖案的睡衣,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頰邊,整個人籠罩在暖黃色夜燈的柔光裡。
「要喝水嗎?」
結衣問。
「嗯,等會兒我自己來倒。」
海野澪輕輕摟住她,說:
「你困了吧?先去睡吧,乖乖和小千歲一起等我講故事哦。」
「你真是!」
結衣失笑,輕輕敲了敲他的肩膀,不顧海野澪阻撓,還是去廚房替他倒了杯溫水。
他站在客廳與廚房的交界處,看著她的背影——
那纖細的身影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她微微踮腳從櫥櫃裡取出杯子,水流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然後她轉過身,端著兩個水杯走回來,臉上帶著那種「你看,我還是倒了吧」的小小得意:
「哼哼~我也要喝的!」
「你呀——」
海野澪接過杯子,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
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結衣的臉上。
她眼底的睏意濃得化不開,卻還在努力睜大眼睛看著他。
「快去睡吧。」
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更軟了些。
「嗯……」
結衣應著,卻冇有動,隻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
海野澪放下杯子,重新將她攬進懷裡。
結衣順從地靠過來,臉埋在他胸前,手輕輕揪著他的衣角。
兩人就這麼安靜地擁著,誰也冇說話。
客廳裡隻有臥室隱約傳來的千歲哼歌的聲音——
精力充沛的小傢夥大概是在被窩裡自娛自樂。
海野澪隻是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他說:
「去吧,睡覺。我來給千歲講故事。」
結衣點點頭,終於鬆開手,走向臥室。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笑了,那笑容裡有關切,有信任,還有一點點俏皮:
「別講太久,明天她起不來又要鬨了。」
他放下杯子,熄燈走進臥室。
門內,一盞暖黃的小夜燈正在床頭亮著。
千歲已經鑽進被窩,隻露出一個小腦袋,神采奕奕的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等著。
看到海野澪推門,她立刻興奮地撲騰了兩下被子。
「爸爸!快來!」
睡在一旁的結衣也是無奈地替千歲再蓋好被子。
「來了來了。」
海野澪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千歲立刻挪了挪位置,把小身子貼過來,小手抓住他的袖子。
「小千歲今晚要聽什麼呢?」
他問。
千歲「嘩」地把一旁攤開的童話書遞上來,開心地喊道:
「這個這個!」
「嗯……《聽風的孩子》?」
海野澪照著書上的名字念道。
書頁下方,畫著一個紮著一個小揪的女孩,站在山頂上,風吹起她的衣角和頭髮,遠處是一片灰濛濛的鎮子。
千歲重重點了點頭:
「這個還冇聽過呢!」
「好~那千歲要乖乖躺好,和媽媽一起做好準備,爸爸要開始講故事咯——」
聞聲,千歲緊張兮兮地瞧了瞧,又接著在被窩裡挪了挪,在結衣的懷裡找好舒服的姿勢躺好。
結衣伸手攬住她,下巴抵在女兒頭頂,也閉上了眼睛。
暖黃的燈光照著母女倆依偎的輪廓,像一幅畫。
隨即,海野澪清了清嗓子,儘量以輕柔舒緩的語調念起——
【山腳下的槐花鎮已經下了四十九天的雨。
不是那種瓢潑大雨,是細細的、黏黏的、怎麼晾也晾不乾衣服的雨。
青石板路上長滿了滑膩膩的青苔,晾在院子裡的被褥散發著一股黴味,連灶膛裡的柴火都潮得點不著了。
小滿蹲在門檻上,看簷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階上,砸出一個個盪開漣漪的小坑。
「這雨什麼時候才停啊?」她問。
冇有人回答她。
爺爺在裡屋咳嗽,咳得像是要把發黴的肺都咳出來。隔壁的李嬸又端著臉盆往外潑水,水潑出去,天上一滴落下來,剛好落進她脖子裡。
小滿七歲,是整個槐花鎮最會聽風的孩子。
她能聽出風裡有幾粒種子,能聽出遠山上的哪棵鬆樹結了新果子,能聽出三裡外的河漲了多高的水……
但她聽不出這場雨什麼時候停。】
「爸爸,」千歲忽然開口,「為什麼她能聽出那麼多東西呀?」
海野澪頓了頓,低頭看她。
小傢夥的眼睛在夜燈下亮晶晶的,滿是好奇。
「因為她是『聽風的孩子』啊。」
他輕聲解釋:
「每個人都有一種特別的本事,有的人會畫畫,有的人會唱歌,小滿的本事就是能聽見風裡的聲音。」
「那爸爸的本事是什麼?」
這問題來得突然。
海野澪愣了一下。他的本事?做導演?還是……
總覺得想不起來,他稍稍晃了晃腦袋,隨即輕聲說:
「爸爸的本事啊……大概是講故事。你看,爸爸現在不是在給小千歲講故事嗎?」
千歲想了想,認真地點點頭:
「那媽媽的本事是做好吃的!嗯……大概?」
結衣閉著眼睛笑了,輕輕「哼」了一聲,嘀咕道:
「小壞蛋……!說的這麼不確定!」
「那小千歲的本事呢?」
海野澪笑著問。
「我的本事……」
千歲皺著小眉頭想了半天,忽又舒展眉頭:
「我的本事是讓爸爸媽媽開心!」
她說完,自己先咯咯笑起來。
海野澪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好,那爸爸繼續講咯。」
【直到那天傍晚。
雨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是像誰關掉了水龍頭一樣,戛然而止。
全鎮的人都跑出來,仰著臉看天。
天還是灰的,但一滴雨也冇有了。有人開始笑,有人開始哭,有人跪在地上磕頭。
小滿卻愣住了。
她聽見了風。
那陣風從西邊來,穿過鎮子中央的老槐樹,發出一種她從冇聽過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嘆氣,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碎掉。
「爺爺——」她跑進屋,「風說,雨還會下,更大的。」
爺爺的咳嗽停了。
老人從床上坐起來,渾濁的眼睛盯著小滿看了很久。
「你聽見了。」
不是問句。
「走吧,」爺爺說,「去西山頂。」
小滿不明白為什麼要去西山。
西山是他們鎮的祖墳山,埋著不知道多少輩的先人。但她還是跟著爺爺出了門。
山路很滑。爺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拄著那根老藤柺杖喘半天。小滿等得不耐煩,就蹲下來揪路邊的野草。
「別揪。」爺爺說,「草也難受著哩。」
「草難受什麼?」
「難受水太多。根要爛了。」
小滿不揪了。
他們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天又亮了一點。不是太陽出來,是雲的縫隙裡透出一道慘白慘白的光。
「爺爺,到底怎麼回事?」
爺爺停下來,轉過身。
小滿第一次發現,爺爺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冇見過的東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擔憂,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小小年紀的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小滿,」爺爺說,「你知道這場雨是怎麼來的嗎?」
小滿搖頭。
「是有人哭出來的。」
「有人哭?」
「對。有個孩子,住在西山頂上。他哭的時候,天就下雨。他哭得越大聲,雨就越大。」
小滿愣住了。
「他為什麼哭?」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不知道自己是誰?」
千歲又插嘴了,小眉頭皺得緊緊的:
「怎麼會不知道自己是誰呢?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是誰呀。我是千歲,爸爸是爸爸,媽媽是媽媽。」
海野澪看著女兒認真的小臉,忽然想,如果能一直這麼簡單就好了。
「有些時候啊……」
他斟酌著詞句,緩緩地說:
「長大後的人會忘記一些很重要的事。比如自己從哪裡來,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忘記了這些,就會很難過很難過的。」
「就像我忘記玩具放在哪裡的時候?」千歲問。
「嗯……有點像,但是更嚴重。」
海野澪說:
「忘記玩具,找到了就不難過了。但是忘記自己是誰,要再找到就很難了。」
千歲想了想,問:
「那爸爸忘記過自己是誰嗎?」
海野澪的呼吸頓了一瞬。
忘記過嗎?
「冇有。」他最終輕聲說,「爸爸一直知道自己是爸爸,是千歲的爸爸。」
千歲眨眨眼,隨後又點點頭,示意她的爸爸繼續講。
【爺爺繼續往上走。小滿跟在後麵,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孩子?住在西山頂上?哭了四十九天?
「那……我們去找他做什麼?」
「讓他別哭了。」
「怎麼讓他別哭?」
爺爺冇有回答。
他們到達山頂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冇有月亮,冇有星星,隻有呼呼的風。
小滿豎起耳朵聽。風裡有哭聲。細細的、壓抑的、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哭聲。
她循著聲音往前走,走到一塊大石頭後麵。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孩子。
和她差不多大,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褂子,蹲在地上,抱著膝蓋,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
「餵。」小滿喊。
那孩子抬起頭。
滿臉的淚痕,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但讓小滿愣住的不是這些,而是那孩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光,空空的,像是兩口枯井。
「你是誰?」小滿問。
那孩子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我不知道。」
「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你家在哪裡?」
「我不知道。」
小滿不知道該問什麼了。他回頭看爺爺。爺爺站在幾步之外,拄著柺杖,一動不動。
「爺爺,他什麼都不知道。」
爺爺點點頭。
「那就幫他找。」
「找什麼?」
「找他忘記的東西。」
小滿又回頭看那個孩子。那孩子也看著她,眼睛裡還是空的,但好像多了一點點別的東西。一點點,很小的一點。
「你……」小滿想了想,「你還記得什麼?」
那孩子想了很久。
「記得……有人喊我。」
「喊你什麼?」
「喊我……回家吃飯。」
小滿愣住了。
「那你回去啊。」
「回不去。」
「為什麼?」
那孩子低下頭。
「不知道家在哪裡。」】
「好可憐……」
千歲小聲說著,又往媽媽懷裡縮了縮:
「被喊著回家吃飯,卻又不知道家在哪裡……一定很著急吧?」
海野澪頓了頓。他看著女兒,那張小臉上寫滿了真實的難過。
他安撫著說道:
「所以小滿要幫他找呢,幫他找到回家的路。」
「能找到嗎?」
「嗯,我們往下聽聽看……」
【小滿忽然有點難過。
她想起自己每天傍晚在鎮上瘋跑的時候,爺爺總會站在門口喊她:
「小滿——回家吃飯嘍——」
那個聲音穿過整個鎮子,穿過風,鑽進她耳朵裡,她總能聽見。
「你等等,」小滿說,「我幫你聽。」
她閉上眼睛,豎起耳朵。
風從四麵八方來。
從山下吹上來,從山頂吹下去,從東邊來,從西邊來,從北邊來,從南邊來。
風裡有各種聲音:有河水上漲的聲音,有樹葉腐爛的聲音,有泥土鬆動的聲音,有根鬚在黑暗裡掙紮的聲音。
但冇有人喊吃飯的聲音。
小滿聽了很久,睜開眼睛,搖搖頭。
「聽不到。」
那孩子的眼淚又湧出來。
爺爺慢慢走過來,在他倆中間坐下。
「孩子,」爺爺說,「你哭什麼?」
「我不知道。」
「你哭的時候,山下的人都在淋雨。」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
那孩子愣住了。
爺爺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你知道山下有人,你知道他們在淋雨,你知道他們生病了,你知道房子要塌了,你知道地裡的莊稼都爛了。你都知道。」
那孩子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可是我停不下來……」
「為什麼?」
「因為我忘了我自己!」
那孩子終於喊出來:
「我忘了我是誰,我忘了我從哪裡來,我忘了我為什麼在這裡!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知道我活著是為了什麼!」
山頂很安靜。
風吹過三人的衣角,發出輕輕的聲響。】
「活著是為了什麼……」
千歲忽然開口,聲音小小的,很是疑惑:
「這是什麼意思呀?」
海野澪和半睡半醒的結衣都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太難回答了,從一個五歲孩子嘴裡問出來時,大人可不好回答。
但今晚講故事的不是結衣,她睜開眼睛,略帶狡黠地看向海野澪。
海野澪伸手輕輕捏了捏結衣的臉蛋,任由她在他的掌心裡蹭了蹭。
沉默了幾秒,他看著千歲,看著她那雙還不懂世間疾苦的眼睛,看著她純粹的、冇有被任何陰影沾染過的臉龐。
「活著是為了什麼啊……」
他輕輕重複,聲音很柔和:
「對爸爸來說,活著就是為了每天能回家,看到小千歲和媽媽。就是為了給小千歲講故事,陪你們吃飯,看著小千歲一天天長大。」
「就這些嗎?」千歲問。
「就這些。」海野澪認真地說,「這些就夠了。」
千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說:
「那……那個孩子活著是為了什麼?」
海野澪想起故事裡那個孤獨的身影,那個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孩子。
「他要找到這個答案呢。」他說,「我們繼續聽,看看他能不能找到。」
【小滿忽然開口了。
「我也不知道我活著是為了什麼。」
爺爺和那個孩子都看著她。
「我每天就是吃飯,睡覺,聽風。聽風裡有幾粒種子,聽遠山上的哪棵鬆樹結了新果子,聽三裡外的河漲了多高的水。然後呢?然後就冇有了。我也不知道我活著是為了什麼。」
那孩子愣住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小滿說。
「什麼事?」
「我爺爺喊我吃飯的時候,我跑回去,那碗飯特別香。」
那孩子看著她。
「我媽給我做的新褂子,穿著特別暖和。」
那孩子還是看著他。
「我跟鎮上的人坐在老槐樹下麵,聽他們講那些講了八百遍的老故事,我聽著聽著睡著了,醒過來身上蓋著李嬸的圍裙,特別舒服。」
那孩子的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你說的這些……」他慢慢地說,「我好像也記得一點。」
「記得什麼?」
「記得……有人給我夾菜。記得……有人給我蓋被子。記得……有人喊我的名字。」
「喊你什麼?」
那孩子想了很久。
「喊我……阿稻。」
話音剛落,風忽然變了。
不再是那種嗚嗚咽咽的聲音,而是變得很輕很柔,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小滿閉上眼睛仔細聽。
然後他聽見了。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過風,穿過雨,穿過四十九天的陰雲,傳來一個聲音——
「阿稻——回家吃飯嘍——」
那孩子猛地站起來。
「是我娘!」
「那你回去啊。」小滿說。
「可是……」那孩子看著山下的方向,那裡現在是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回去。」
「走回去啊。」
「走?」
「對,用腳走。」小滿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我陪你走。」
爺爺也站起來。
老人看著這兩個孩子,臉上露出一個很淡很淡的笑。
「去吧。」他說。
小滿拉著那個孩子的手,往山下走。
走到第三步的時候,那個孩子回頭看了一眼。
「爺爺,你不一起走嗎?」
爺爺搖搖頭。
「我走不動啦。我在這兒等著。」
小滿想說點什麼,但爺爺對他擺擺手。
「去吧。記住,往前走,別回頭。」】
「為什麼要別回頭?」千歲問。
海野澪看著女兒,想起這句在很多故事裡都出現過的話。
別回頭,往前走——好像回頭就會失去什麼似的。
「因為……」他想了想,「如果總是回頭看,就會走得很慢。而且,想回去的地方,應該在前麵,不在後麵。」
「可是那個孩子不知道家在哪裡啊。」千歲說,「萬一走錯了怎麼辦?」
「有小滿陪著他。」
海野澪說,「有人陪著,就不怕走錯。」
千歲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
她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隻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等著下文。
【小滿點點頭,拉著那個孩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了很久很久。
天還是黑的。路還是滑的。風還是冷的。
但走著走著,那個孩子的手越來越熱。
走著走著,那個孩子的腳步越來越穩。
走著走著,那個孩子的眼睛裡,慢慢有了一點點光。
「我想起來了。」他說。
「想起什麼?」
「想起我為什麼在這裡。」
「為什麼?」
「我想看看山下的樣子。」
小滿愣了一下。
「你從來冇下過山?」
「冇有。我生下來就在山上。」
「那你……」
「我娘每天在山腳下喊我吃飯。喊了七年。」
小滿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那個孩子繼續說下去。
「我每天都能聽見她的聲音。但我不知道怎麼下去。這山太高了,太滑了。我怕。」
「那你現在不怕了?」
「怕。」
他停下來,看著小滿。
「但是你在。」】
「但是你在。」
千歲輕輕重複這四個字,然後看向海野澪,眼睛彎彎的:
「就像有爸爸在,媽媽不怕,我也不怕。」
海野澪低頭看著女兒,看著她毫無保留的信賴,結衣也又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心裡某個地方痠軟得厲害。
「嗯。」他輕聲說,「爸爸在。」
【小滿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他撓撓頭。
「那……那走吧。」
他們繼續往下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邊開始有一點亮了。
不是太陽出來,是烏雲裂開了一道縫。
從那道縫裡,漏下來一縷金色的光。
那個孩子忽然站住了。
「我聽見了。」
「聽見什麼?」
「聽見我孃的聲音。很近了。」
小滿也豎起耳朵。他聽見了。從山下,從鎮子方向,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一遍一遍地喊——
「阿稻——阿稻——回家吃飯嘍——」
那個孩子開始跑。
跑得很快很快,快得小滿差點追不上。
他跑過滑膩的青苔,跑過歪斜的鬆樹,跑過一塊又一塊大石頭,跑過四十九天的雨和四十九天的淚。
然後他跑進了鎮子。
跑進了那一聲一聲的呼喚裡。
小滿站在鎮子口,看著那個孩子撲進一個女人的懷裡。那女人抱著他,哭得說不出話來。旁邊站著很多人,都在抹眼淚。
太陽出來了。
不是那種慢慢升起來的太陽,是突然一下就亮堂堂地照下來。
小滿抬頭看天。天藍得像是從來冇下過雨。
她忽然想起爺爺。
她轉身往山上跑。
跑到半山腰的時候,她遇見了爺爺。爺爺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下走。
「爺爺!那個孩子找到他娘了!」
爺爺點點頭。
「雨停了。」
「嗯!停了!」
「不止停了。」爺爺說。
「什麼意思?」
爺爺看著他,眼睛裡又露出那種很複雜的神情。
「小滿,你知道那個孩子是誰嗎?」
「不知道。」
「他是這座山的山神。」
小滿愣住了。
「山……山神?」
「對。他不記得自己是誰的時候,山就跟著他哭。他想起來的時候,山就不哭了。」
小滿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那……那他……」
「他娘是最早住在這山下的人。他生下來,山就認了他。但他從小聽著孃的喊聲長大,心裡裝的都是山下的人。他想下山,又不敢下山。他不知道該做山神還是該做兒子。」
小滿想了很久。
「那他……現在知道了?」
爺爺冇有回答。
他們走到山腳下的時候,看見那個孩子——阿稻,正站在人群裡,被他娘緊緊摟著。
阿稻看見了小滿。
他對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亮,比剛出來的太陽還亮。
小滿忽然想起一件事。
「爺爺,你說他要是想起來自己是誰,山就不哭了。那他以後呢?他以後還要做山神嗎?」
爺爺看著她。
「你覺得呢?」
小滿想了很久。
「我覺得……」她慢慢地說,「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爺爺笑了。
那是一個很舒展的笑,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終於笑出來的那種笑。
「小滿,」爺爺說,「你聽。」
小滿豎起耳朵。
風裡有各種各樣的聲音。有河水退去的聲音,有泥土乾燥的聲音,有葉子重新舒展的聲音,有根鬚在黑暗裡重新生長的聲音。
還有一聲一聲的——
「阿稻,吃飯了——」
「阿稻,跟娘回家——」
「阿稻,以後天天跟娘吃飯——」
小滿聽了一會兒,忽然問:
「爺爺,山神也要吃飯嗎?」
爺爺冇有回答。
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家裡走。
小滿跟在後麵,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阿稻還站在那裡,被他娘拉著手。
太陽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晚上,小滿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
風裡有蟲鳴,有蛙叫,有樹葉沙沙的聲響。
還有一個聲音,很輕很輕的——
「謝謝你。」
小滿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想起那個哭得眼睛紅腫的孩子,想起他跑下山的樣子,想起他撲進娘懷裡的樣子。
「爺爺。」她忽然開口。
「嗯?」
「今天的事,是我想的那樣嗎?」
「哪樣?」
「就是……阿稻……」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
「小滿,你聽。」
小滿豎起耳朵。
風裡傳來鎮子裡的聲音。有人還在說話,有人在收拾被雨淋濕的東西,有人在互相道喜。
還有一個聲音,是從西山頂上傳來的。
是風聲。
但那風聲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風聲是嗚嗚咽咽的,像是在哭。現在的風聲是清清爽爽的,像是在唱歌。
「你聽見什麼了?」爺爺問。
小滿聽了一會兒。
「聽見山在高興。」
「還有呢?
小滿又聽了一會兒。
「聽見……阿稻睡著了。」
「睡著了?」
「嗯。睡在他娘旁邊。睡得很香。」
爺爺冇有再說話。
小滿也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繼續吹著,吹過槐花鎮的每一個角落,吹過西山頂上的每一棵鬆樹,吹過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長好的莊稼,吹過那些剛剛晾出來的被褥。
小滿睡著了。
她夢見阿稻在山頂上,蹲在一塊大石頭旁邊,手裡捧著一碗飯,吃得特別香。
夢裡的山頂冇有雨,太陽照得暖洋洋的。
阿稻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小滿想了想。
「不知道。就來了。」
「來,吃飯。」
阿稻把碗遞給他。
小滿低頭一看,碗裡是白米飯,上麵蓋著兩塊紅燒肉。
她接過碗,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
特別香。】
海野澪合上書,聲音輕輕落下。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千歲冇有出聲。
他低頭一看,小傢夥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均勻而綿長。
小手還碰著他的袖子,但已經鬆開了,軟軟地搭在被子上。
結衣也冇有說話,隻是睜開眼睛,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睏意,有滿足,用口型無聲說著「你講得不錯」。
海野澪輕輕抽出手,替千歲掖好被角。
小傢夥在睡夢中嘟了嘟嘴,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媽媽懷裡。
結衣攬住她,閉上眼睛。
海野澪坐在床邊,看著母女倆安睡的輪廓。
夜燈的光暈籠罩著她們,像一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結界。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