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拍攝中平穩推進。
(
片場幾乎成了海野澪的第二個家。
他沉浸在這個由他創造的世界裡,指揮鏡頭與表演,一點點將腦海中的畫麵變為現實。
有時,在監視器後看著紅銀相間的巨人與怪獸搏鬥,他會陷入到莫名的恍惚中……
「導演?」
副導演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啊,抱歉,走神了。」
海野澪揉了揉太陽穴,接著說:
「剛纔那條可以,準備下一場。」
「您最近太累了。」副導演關心地說,「要不今天早點收工?」
聞言,海野澪搖搖頭:
「進度要緊。而且……」
他看向片場中央。
扮演奧特曼的皮套演員已然就位。
那身紅銀相間的皮套在燈光下泛著特殊的光澤——
紅色的條紋沿著肌肉的走向描繪,賦予這具人造的皮囊一種奇異的生命感。
胸口的圓形彩色計時器在特定角度下反射出寶石般的藍色光澤。
「而且,我想把這部劇拍好。」
……
……
「Cut!完美!」
副導演喊道。
片場響起一陣輕鬆的歡呼。
海野澪也鬆了口氣,從監視器後站起身,走向場中。
「演得很好。」
他拍著手,對奧特曼皮套演員說:
「感覺很對。」
皮套演員想要點頭,他微微動了動示意:
「謝謝……海野導演,剛纔那一瞬間,我好像真的感覺到了……」
聞言,海野澪頗為困惑地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感覺到了什麼?」
「說不清。」
這位年輕的演員的聲音透過皮套有些悶:
「就是……站在這裡時,看著腳下這些模型城市,突然覺得,如果這一切是真的,如果真的有怪獸在破壞,那我……我必須擋住它。」
說著,他稍稍一頓,片刻後,像是有些搞清楚了自己真實的想法,他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開口接著說:
「不是為了成為英雄,而是因為那裡有需要保護的東西,即便我還是有些搞不懂奧特曼到底算是宇宙人還是地球人啊……」
很顯然,作為動作演員,他不是完全瞭解奧特曼的設定,困惑於奧特曼保護人類所基於的立場,卻仍然對此抱有好奇與熱情。
海野澪稍稍一愣。
但很快,他回過神來,不由啞然一笑:
「兩者皆是。」
「而且,你說得對。」
對著眼前憧憬著英雄的年輕人,海野澪輕聲說道。
他的確也是如此想的。
不是因為有了奧特曼的力量才能成為奧特曼,而是因為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才能成為奧特曼。
演員們跟著助理離場了。
海野澪留在片場,看著工作人員忙碌地收拾道具和模型。
微縮城市在他腳下展開,那些製作精良的房屋、街道、橋樑……
雖然隻是模型,但在鏡頭裡,它們會成為一個真實世界的縮影。
一個需要被守護的世界。
而他獨自站在那。
「奧特曼啊……」
燈光已經關掉大半,隻留下幾盞基礎照明,讓巨大的攝影棚顯得空曠而幽暗。
綠幕像無儘的牆壁向四周延伸,微縮城市的廢墟模型在陰影中投出略顯怪異的輪廓。
他走到奧特曼站立的位置。
站在那裡,麵向想像中的城市。
閉上眼睛。
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聽到了聲音……
不是片場的雜音,而是別的什麼?
風聲,遙遠的戰火,人們的呼喊,還有……
「奧特曼……」
「奈克瑟斯……!」
「我們……需要你……」
咚。
咚。
自己的心跳,沉重而平緩。
向前伸手探去,似乎有那麼一瞬間,海野澪感覺,自己就是奧特曼。
但他再度睜開眼時……
一切如常。
似乎僅僅隻是錯覺而已。
他獨自站在那片被燈光遺落的黑暗中,許久未動。
他緩緩收回手,掌心在身側悄然握緊。
「導演?」
場務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些許猶豫:
「……要關最後一盞燈了。」
「關吧。」
海野澪應道,聲音在空曠的棚內顯得格外清晰。
啪。
最後一點光亮熄滅。
他邁開步子,朝出口走去。
黑暗並非瞬間降臨,而是如潮水般自四角漫溢,吞冇綠幕的邊界,模糊微縮城市的輪廓,最終將海野澪徹底包裹。
隨著腳步聲,自己胸腔內那有些沉重的心跳變得清晰可聞。
咚。
咚。
像在丈量這寂靜的深度。
海野澪拉開門,步入攝影棚外的走廊。
廊燈是慘白的冷色調,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身後。
踏入電梯,而後等待的時間裡,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對麵光潔如鏡的電梯門上。
門上映出他自己的身影——常穿的深色外套,略顯淩亂的黑髮,眼下有疲憊的陰影,而眼神……
眼神裡有某種他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好像來自很遙遠的過去,沉重、痛苦、疲憊……
像是會受傷、會遺憾、會流淚……
但即便如此,他的內心深處卻還是渴望著回去某個地方。
隻是因為……
電梯到了。
門滑開的瞬間,海野澪眨了眨眼,門上映出的那雙眼睛恢復了平日的模樣。
地下停車場燈光昏暗,僅僅幾輛車零星停著。
海野澪走向自己的車位,腳步聲在空曠中帶起輕微的迴音。
就在他即將走到車前時,他停下了。
他的車旁,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仰頭望著停車場天花板上縱橫交錯的管道,身姿挺拔得有些僵硬。
他穿著一身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手裡拄著一把長柄傘,另一隻手則拎著一個眼熟的黑色皮箱。
查理迦。
他甚至冇有回頭,彷彿早已知道海野澪的到來,隻是用那種奇異的腔調悠然開口:
「深夜還在為藝術獻身啊,海野導演。這份熱忱,真是令人感動。」
海野澪站在原地,冇有靠近,也冇有迴應。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對方在昏暗光線下的輪廓。
查理迦緩緩轉過身。
他那張塗得慘白的臉在停車場燈光下更顯詭異,紫色的嘴唇勾起一個誇張的弧度,耳垂上幾何形狀的耳墜微微晃動。
「不過——」
他繼續說,語調拖得長長的:
「藝術與現實,有時隻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而已。你說對嗎?」
他刻意加重了「皮」這個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海野澪,又彷彿穿透了他,看向更遠的、屬於片場的某個方向。
海野澪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你又來推銷你的『怪獸』了?來太遲了,這部劇的拍攝已經快收尾了。」
「哦不不不!」
查理迦連連擺手,皮箱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今天不談生意,隻是……恰巧路過,看看大導演專案的進展。」
「依靠人造的皮套而演出的特攝劇,真是種有趣的事物啊。」
他歪了歪頭,眼神裡閃爍著某種難以捉摸的光。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海野澪不明所以,也是直截了當地就問。
查理迦與他對視了幾秒,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流轉著饒有興味的光澤。
然後,他忽然笑了起來,聲音在停車場裡顯得格外突兀。
「我想說,導演先生,戲如人生,但人生……」
他頓了頓,傘尖輕輕點地:
「有時可比戲文精彩得多,也危險得多,而人生被束縛在皮套裡的人,會不會也有渴望破繭成蝶的夢呢?」
「我累了……查理迦先生,請讓讓吧,我該回家了。」
海野澪揉了揉鼓動的太陽穴,舒緩頭疼的感覺,他實在不想和這種莫名其妙的怪人糾纏。
昏暗的光線下,查理迦的側臉勾勒出一個詭譎的剪影。
「繭,是為了蛻變。束縛,是為了積蓄破殼而出的力量。至於破殼之後,見到的是光明,還是更深的黑暗……」
查理迦忽然用一種近乎吟唱般的語調說道。
他回過頭,最後瞥了海野澪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
「那就得看,破殼者究竟是誰了。而我會期待著的,你脫下皮套的那天,嗬哈哈哈……」
笑聲在停車場迴蕩,他不再停留,邁著企鵝般搖搖晃晃的古怪步伐,身影迅速冇入停車場儘頭更濃重的陰影中,彷彿被黑暗吞噬,再無蹤跡。
海野澪聳了聳肩,然後,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引擎發動的聲音打破了寂靜。車前燈亮起,兩道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有限的範圍。
他握緊方向盤,本覺得自己不會在意這種怪事纔對……
可不知為何,查理迦的話卻像冰冷的蛛絲,纏繞在了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