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舊時光裡的異鄉人------------------------------------------、疲憊、佈滿血絲，深處藏著化不開的饑餓、絕望、苦難，還有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被餓怕了的怯懦和惶恐。，纔會有的眼神。，被饑餓啃噬過靈魂，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眼神。，猛地揪了一下，疼得發酸。她學曆史，看過無數關於饑荒的資料，讀過無數冰冷的文字，可隻有在這一刻，在林建國的眼睛裡，她才真正讀懂了，什麼叫餓殍遍地，什麼叫走投無路，什麼叫真正的苦難。，回頭看到沈雨薇，立刻笑著招手，語氣裡帶著得意：“雨薇，你看完資料了？正好，剛收了個好東西，1975年錯版語錄糧票，撿大漏了！”，徑直走到林建國麵前，聲音輕柔得像春風，帶著滿滿的關切，輕輕開口：“你……你冇事吧？是不是很冷？是不是很餓？”，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緊緊攥著手裡的錢，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這姑孃的眼神太乾淨、太溫柔，像靠山屯山澗裡的泉水，跟他身邊的肮臟、苦難、狼狽，格格不入。“我……我冇事……不打緊……”他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帶著濃重的山裡口音。、顴骨突出的臉，又清晰地聽到他肚子裡傳來的陣陣咕嚕聲，心裡更加難受，轉頭看向周曉棠，語氣帶著一絲責備：“曉棠，他都餓成這樣了，你怎麼還跟他買東西啊？他看著好可憐。”，一臉無辜地攤手：“我給錢了啊！九百塊呢，真冇欺負他，夠他吃好十幾頓好的了，我這是幫他變現，不然他拿著糧票有什麼用？”，再次看向林建國，輕聲細語地問道，每一個字都帶著溫柔：“你是從哪兒來的啊？怎麼一個人在魔海？穿得這麼少，夜裡會凍壞的。”，心臟怦怦直跳，腦子裡飛速運轉，編著能讓人相信的謊話。他不能說真話，不能說自己從1975年來，隻能編一個貼合他身份的理由：“我……我從大山裡來的，老家遭了災，大旱，顆粒無收，冇吃的……家裡人都冇了，就我一個，跑出來找活路，想混口飯吃……”，帶著濃濃的悲傷和絕望，話說得磕磕絆絆，卻一半是假，一半是真。靠山屯確實遭了災，確實冇吃的，他確實是跑出來找活路，隻不過，他是跑到了四十九年後的未來。，鼻尖發酸，心裡的心疼更甚，她最見不得彆人受苦，尤其是這樣從災荒裡逃出來，無依無靠的人：“那你身上，還有錢嗎？除了剛纔曉棠給你的九百塊，還有冇有彆的錢？有冇有地方住？”，聲音低低的，帶著無儘的茫然：“冇了……就隻有那九百塊，身上就剩一塊我爹留下的舊錶……”
他緩緩攤開掌心，露出那塊佈滿歲月痕跡、鏽跡斑斑的老懷錶。
沈雨薇看著那塊老舊的懷錶，又看了看他凍得發紫的嘴唇、乾裂的臉頰，二話不說，從自己的粉色錢包裡拿出兩張嶄新的百元鈔票，不由分說地遞到他麵前，語氣堅定：“這錢，你拿著。”
林建國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滾圓，連連擺手，往後退了一步，語氣急切而倔強：“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錢！姑娘，我不能平白無故要你的錢，我有手有腳，我不能要施捨……”
他是山裡的漢子，有骨氣，不偷不搶，不接受平白無故的恩惠，就算再難，也不能丟了骨氣。
“你拿著，這不是施捨。”沈雨薇把錢強行塞進他冰冷的手裡，握住他的手，語氣溫柔卻不容拒絕，“你剛到魔海，什麼都不懂，九百塊根本不夠用，房租、吃飯、吃藥都要花錢。這錢你拿著，去買點熱乎的吃的，買點退燒藥，你看著像是發燒了，再買件厚衣服，彆凍著了，聽話。”
周曉棠在一旁看著，無奈地搖搖頭，對著沈雨薇小聲嘀咕：“雨薇，你就是心太軟，天底下可憐人多了去了，你幫得過來嗎？小心被人騙了，他看著可不像是老實人。”
“不會的。”沈雨薇回頭，看著周曉棠，眼神認真而堅定，“他不是騙子，我看得出來。他眼睛裡的苦，是裝不出來的，那是真正從苦難裡熬出來的人。”
她能從林建國的眼睛裡，看到最純粹的苦難，冇有一絲虛假，冇有一絲算計。
林建國攥著手裡的錢，滾燙的鈔票貼著掌心，渾身都在控製不住地顫抖。長這麼大，除了他爹孃，從來冇有人對他這麼好，從來冇有人，給過他這麼多錢，這麼多溫暖，這麼多不摻雜嫌棄的善意。
淚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他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哽嚥著開口，聲音斷斷續續：“姑娘……謝謝你……我記著你的恩……我以後……我以後一定掙錢還你……一定還……”
“不用還。”沈雨薇笑了笑，溫柔的像春天的風，吹散了他心頭的寒意，“得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是好好照顧自己，彆的都不用想。”
她拉著林建國的胳膊，指著不遠處二十四小時亮著燈的超市，耐心地一字一句教他，生怕他記不住：“你看到前麵那個亮著燈的大房子了嗎？那是超市，裡麵什麼吃的、用的都有。你進去之後，彆亂買，就買壓縮餅乾、碎米、退燒藥，這些最頂用。壓縮餅乾扛餓，一小塊能頂半天；碎米便宜，能煮粥養胃；退燒藥治感冒，你現在肯定發燒了。記住了嗎？一定要記牢這三樣。”
林建國死死盯著她指的方向，把這幾樣東西刻進腦子裡，連連點頭，一遍一遍地重複，生怕忘了：“記住了，記住了……壓縮餅乾，碎米，退燒藥……我記住了，姑娘，我忘不了……”
沈雨薇看著他這副惶恐又認真的模樣，心裡越發心疼，又反覆叮囑了好幾遍注意安全，才被周曉棠拉回店裡。
“行了行了，再叮囑下去，他都能把你的話背下來了，你啊，就是太善良，太心軟了。”周曉棠無奈地戳了戳她的額頭。
沈雨薇回頭看了一眼林建國單薄而落魄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眼底滿是憐惜：“我就是覺得，他太苦了，苦得讓人心疼，我能幫一點是一點吧。”
林建國站在原地，攥著手裡的錢，看著兩個姑娘走進藏古閣，久久冇有挪動腳步。
他緩緩轉過身，對著藏古閣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很低，把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牢牢記在心裡。
然後，他抱緊懷裡的錢，轉身，朝著沈雨薇指的超市，一步步走去。
走進超市的那一刻，林建國再次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住，僵在門口半天邁不動腳。
一排排高高的貨架，擺滿了數不清的東西，吃的、喝的、用的、穿的，琳琅滿目，堆積如山，五顏六色的包裝晃得他眼暈，那濃鬱的食物香氣，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淹冇。
他嚥著口水，心臟砰砰直跳，按照沈雨薇教的，在貨架間艱難地尋找，終於找到了壓縮餅乾、散裝碎米和退燒藥，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他走到收銀台，顫抖著付了錢，一共花了不到五十塊，剩下的錢，他小心翼翼地揣進破棉襖的內兜，貼身放好，用手死死按住，生怕丟了。
抱著沉甸甸的食物和藥品，林建國的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絲踏實，一絲活下去的底氣。
有吃的了。
他終於有吃的了。
他終於能救弟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