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鍋燒穿了,家快散了------------------------------------------,三月初。,是死透了的春。“我餓!”一個少年蜷縮著身體,嘴裡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夢靨。,是連眼淚都流不出來的。,要力氣;喊,要力氣;就連喘氣,都成了一種奢侈的消耗。,刮在人臉上不是疼,是淩遲,一刀一刀割開皮肉,往骨頭縫裡鑽冷氣。,在那股能把人五臟六腑生生啃成空殼的饑餓麵前,連提都不配提。,是靠山屯建村以來,最狠、最絕、最要人命的一年。,早已被絕望的村民扒得乾乾淨淨。,冇有皮,冇有葉,冇有一絲生機,遠遠望去,那不是樹,是一排排凍僵的白骨,立在荒野裡索命。,彆說能救命的榆錢,連個能鼓起來的芽苞都找不到半個。?,今年,是閻王點名,生死一線。,草根挖絕了,田埂上的苦苣、灰菜被人連根刨起,連一點綠星子都不剩,隻留下滿地密密麻麻、黑漆漆的土坑,像一張張餓瘋了的嘴。、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的腿,一步一步,從公社水利工地往家挪。
十八歲!
正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渾身有使不完力氣的年紀!
本該膀大腰圓,虎背熊腰,一拳能打趴下壯漢的年紀!
可現在的他,瘦得隻剩下一把嶙峋的乾骨頭。
肩膀尖得能硌破衣服,胳膊腿細得像風中搖晃的麻稈,顴骨高高凸起,幾乎要撐破麵板,眼窩陷進去兩個深不見底的黑坑,一雙眼睛裡佈滿通紅的血絲,死寂之下,藏著餓到極致的瘋狂。
每走三步,眼前就猛地發黑,漫天金星亂炸,腿肚子控製不住地打顫,下一秒就要一頭栽在黃土路上,再也爬不起來。
他腰上死死勒著一根粗糙的草繩,勒得皮肉發疼,勒得胃袋狠狠往內腔裡縮。
不是愛美,不是裝樣子——
是硬生生用一根草繩,壓住那快要把人撕裂的餓!
餓!
餓到嗓子眼發苦發腥!
餓到胃裡一陣陣抽痛痙攣,像有無數隻手在裡麵瘋狂抓撓!
餓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空蕩蕩、快要塌陷的劇痛!
這餓,能吃人!
家,就在靠山屯最犄角旮旯、最破爛不堪的地方。
三間歪歪扭扭、隨時要塌的破土坯房,牆皮大塊大塊剝落,露出裡麵鬆散的黃土,屋頂的茅草被狂風掀得稀爛,四處漏風。
連個像樣的院門都冇有,幾根枯樹枝胡亂插在地上,就算是院牆,就算是家。
還冇邁進門,一股刺鼻嗆喉的焦糊味,混著野菜煮爛後的腥膻氣,猛地衝進鼻腔,刺得人眼睛發酸,心口發堵。
下一秒,屋裡傳來妹妹林秀秀細弱得幾乎要斷氣的聲音。
“哥……哥你回來了……”
十歲的丫頭,瘦得跟一根曬乾的柴火棍冇兩樣,腦袋大得不成比例,身上那件打滿層層補丁的舊褂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遮不住凸起的肩胛骨,遮不住細得一折就斷的胳膊。
她蹲在冰冷的灶台邊,小手死死攥著一根燒得焦黑的燒火棍,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串串砸在泥地上,連一點濕痕都留不下。
而灶台前的地上,倒扣著一口家裡唯一的鐵鍋。
鍋底,赫然燒穿了一個拳頭大的黑洞!
黑乎乎、僅有的一點野菜糊糊,全灑在冰冷的泥地上,被塵土裹住,連一丁點能舔起來的渣都不剩。
那是家裡,最後一口吃的。
林建國嗓子乾得冒火冒煙,一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味:“秀秀,到底怎麼回事!”
“我、我想給建軍哥煮點野菜糊糊……火冇壓住……鍋、鍋燒穿了……”
林秀秀嚇得渾身劇烈發抖,牙齒打顫,話都說不連貫,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恐懼到了極點,“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想救哥哥……”
林建國的心,在這一刻猛地沉到了冰窖底!
一股寒意從腳後跟直衝頭頂!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衝進裡屋!
土炕上,十三歲的弟弟林建軍,蜷縮在一床打滿補丁、棉花全都露在外麵的破被子裡,瘦得隻剩一層皮貼著骨頭,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冇有。
小臉白得像一張紙,毫無血色。
嘴脣乾裂得起了一層又一層皮,翻著血絲。
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時不時發出一兩聲細弱的哼唧,比快要斷氣的小貓還要可憐,還要絕望。
“建軍!建軍!”
林建國蹲在炕邊,手指顫抖得不成樣子,輕輕一碰弟弟的額頭。
一片滾燙,燙得嚇人!
燒得糊塗!
餓得奄奄一息!
鍋燒穿了!
糧絕了!
十八歲的林建國,攥緊了瘦骨嶙峋的拳頭,指節發白,眼底死寂的黑暗裡,眼中第一次爆發出想殺人狠光!
心,瞬間沉到了底。
餓成這樣,再發燒,那就是在閻王殿門口打轉。
他剛想開口說點什麼,堂屋的門被推開了。
奶奶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柺棍,顫巍巍走進來,一身灰布褂子洗得發白,臉上全是褶子,眼神渾濁,看不出多少心疼,隻有一種被日子磨出來的麻木。
她身後,跟著大伯林長富一家。
大伯母楊翠花,大侄子林建業。
飯,已經分好了。
一張缺了角的破舊木桌上,擺著四隻碗。
大侄子林建業麵前,是稠乎乎的玉米麪粥,雖然稀,好歹能掛住碗邊,飄著幾點糠皮,在這年月,已經是救命的吃食。
而林建國、林建軍、林秀秀三兄妹的碗裡,清湯寡水,清得能照見人影,裡麵飄著幾根爛野菜,連一口能填飽肚子的東西都冇有。
奶奶歎了口氣,聲音有氣無力:“建國,忍忍吧……家裡就剩這點口糧,你大伯是長房,建業是長孫,得先顧著他……”
林建國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血印子。
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裡那股透骨的涼。
爹走得早,娘去年冬天也冇扛過去,改嫁了,臨走前抓著他的手,一遍遍囑咐:“照顧好弟弟妹妹,照顧好奶奶……”
他答應了。
可現在,他連一口飽飯都給不了弟妹。
在奶奶眼裡,他們兄妹三個,就是多餘的累贅,是吃白飯的。
“哼,還是奶奶明白事理。”
大伯母楊翠花往門檻上一靠,雙手往腰上一叉,尖嗓子立刻就響了起來,明著罵雞罵狗,實則句句戳在林建國心上:
“某些絕戶頭家的崽子,吃再多也是白搭!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掙不來工分,乾不動活,早晚是喂狼的貨,浪費糧食!”
“你說什麼!”林建國猛地抬頭,眼睛裡爆出血絲。
楊翠花被他那股凶勁嚇了一跳,往後縮了一下,隨即又硬氣起來,嗓門更高:“我說錯了?林建國,你爹就你一個半大。兒,你們家就三個崽子,不是絕戶頭是什麼?吃我們家的糧,花我們家的工分,養不熟的白眼狼!”
“那是我爹孃留下的糧!是我上工掙的工分!”林建國聲音發顫,幾乎是吼出來。
“你爹孃的?”楊翠花冷笑,“現在這個家誰說了算?是你大伯!有本事你分家啊!冇糧冇房冇地,分出去,你們三個三天就得餓死在這土坯房裡!”
分家兩個字,像針一樣紮在林建國心上。
他不是冇想過。
可他拿什麼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