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宮主殿早已亂作一團。
王上與世子素來不和,往日裡多是王上怒罵痛打,世子隻默默受著,等他氣消便作罷。可今日世子難得頂嘴,竟把王上氣得當場暈厥,
人人心裡都清楚,王室與大祭司早有嫌隙。如今世子祈神成功,風頭正盛,大祭司怎會輕易放過打壓王室的機會,隻怕日後的日子會更不好過?
殿內,肖阿蠻指尖翻飛,銀針疾落。王後守在榻邊,望著氣息微弱的丈夫,偷偷抹淚。聽聞派去草堂取藥的銀甲衛被人驅趕而歸,她急得聲音都變了調:“為何取不了藥!”
“草堂稱近日蛇潮頻發,嚴令藥品出入,王宮也須按律照辦。”
肖阿蠻還算鎮定:“我的白苗令,可曾出示?”
銀甲衛滿麵羞愧,哽咽跪地:“回阿蠻姑娘,屬下已出示過,可他們依舊不肯放行!”
另一名銀甲衛怒聲道:“白苗令本可無視禁令,隨意出入草堂取藥。大祭司這般做法,分明是故意刁難!”
王後聽罷,悲慟難抑。
肖阿蠻強壓下心頭失望,沉聲吩咐:“你們在此守好王上,我親自去一趟草堂。”
銀甲衛齊聲應是,殿中上下,總算尋到了主心骨……
世子殿平日寂靜,隻偶爾聞得夜鶯啼鳴。此刻殿外卻傳來細碎交談,孟江瑩神識微動,探見幾名侍女正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世子殿下祈來神明,又擒了叛逃中原的叛徒,如今風頭無人能及。”
“聽說立下這般大功,王宮要為世子舉行花冠禮。這次可不一般,連剛祈來的神女都要出席呢。”
“這麼說,咱們這位從前人人瞧不上的廢物世子,總算要飛黃騰達了?”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怕什麼,這裡又冇人。當初我們姐妹被人排擠,才發配到世子殿受苦。如今風水輪流轉,也該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看我們臉色了!”
正殿石階上,肖阿蠻一身白苗祭司醫服,步履沉穩而來。頸間鳥紋百歲鎖輕響,長髮以銀簪束起,綵帶垂落。她徑直走到兩名侍女麵前,冷聲道:“主子的事,也輪得到你們議論?”
侍女們一驚,冇料到會在此撞見這位王室養女。
想當初她初入世子殿時,也不過是個小小侍女。如今仗著白苗醫術,又被王後收為義女,便這般頤指氣使,跋扈張揚。
嫉妒翻湧,一名侍女忍不住開口:“肖阿蠻!你以為做了王後養女,就是麻雀變鳳凰?你為世子付出這麼多,如今他身份水漲船高,也冇見封你個侍妾!”
她嗤笑一聲,又補了句:“哦對了,你如今是他義妹,真要做了侍妾,那可是名不正言不順,有**之嫌!”
“彆說了……好歹一同在世子殿當差。”另一名膽小的侍女連忙拉她。
肖阿蠻臉色一冷:“你們兩個向來踩低捧高,往日在世子殿當差,臟活累活全推給我,如今還妄想攀附世子享福?再敢背後議論主子,我便讓王兄將你們交給宮嬤處置!”
一想到宮嬤的手段,兩名侍女瞬間汗流浹背,瑟瑟發抖,握著掃帚連連求饒:“阿蠻姑娘饒命,我們再也不敢了。”
“你們在做什麼?”
殿門紫藤花下,孟江瑩靜靜立著,神衣被晚風拂動,獵獵如仙。
那雙碧潭般的眸子掃來,三人臉色驟白,慌忙跪地:“神女恕罪,奴婢再也不敢妄議他人是非。”
孟江瑩對她們的閒話毫無興趣,隻嫌嘈雜:“我喜清靜,往後不必出現在我寢殿附近。”
“是……是,奴婢知曉。”
“且慢!”
肖阿蠻快步上前,語氣輕快:“神女若想散心,王宮甚大,不如由我引您參觀。”
孟江瑩本欲拒絕,少女卻已像隻靈巧的兔子奔至身前,主動挽住她的手臂,眼亮如星:“神女是南蠻貴客,父王與王兄事務繁忙,未儘地主之誼,我代父兄向神女賠罪。”
她臉上帶著奔跑後的薄紅,發間清香淡淡,是人間少女獨有的鮮活氣息,如春日初綻的花。
不等孟江瑩應聲,肖阿蠻已挽著她向前走去。
黃昏最後一縷光沉入天際,黑綢般的夜幕緩緩覆上蒼穹。天色一暗,王宮各處燈火次第亮起,澄黃的六角燈籠懸於簷角,投下一圈圈柔和光暈。
耳邊隻有肖阿蠻嘰嘰喳喳的介紹,與草叢間此起彼伏的蟲鳴。
昏黃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輕輕晃動在銀亮精美的宮牆上。
孟江瑩本隻想在院中小走,走著走著便覺不對。少女看似閒話引路,不知不覺間,竟將她帶到一座宮殿前。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藥香,宏偉殿宇的牌匾上,赫然寫著兩個大字——
草堂。
肖阿蠻向守門金甲衛出示白苗令。
她臉上還帶著一路奔跑蒸騰起來的熱氣,發間香氣幽幽,像初春的花朵開滿枝頭,是獨屬於人間少女纔有的芬芳。
還未等孟江瑩同意,那少女已經挽著著她先行一步,
黃昏最後殘存的餘光一點點向天邊靠近,黑紗般的夜幕慢慢遮蓋了穹頂。天色暗下來之後,王宮各處處亮起了燈。澄黃的六角燈籠懸在房簷上,投下一團橢圓的光暈。
除了那姑娘在耳邊嘰嘰喳喳的介紹宮殿的聲音,隻餘草叢裡陣陣蟲鳴。
昏黃的燈籠拉長她們的影子,晃動著投在銀亮精美的牆上。
她原本隻是想在院子周圍走走,可走著走著便發現不對了,那姑娘一邊與她閒話,一邊引著她,不知不覺的竟然已經走了一處宮殿之前。
此處縈繞著一股濃鬱的草藥香,宏偉的殿前牌匾上赫然寫著大大的草堂二字。
肖阿蠻向幾名守殿的金甲衛出示白苗令
金甲衛連忙上前,神色慌張:“白苗醫女,取藥怎勞您親自前來?”
“白苗令在草堂不好使了,不是逼我親自來嗎?”
“這……”金甲衛遲疑,“大祭司昨日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取藥,您這……”
肖阿蠻立刻打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今日神女親臨草堂參觀,還不讓開?”
一句話,唬得幾名金甲衛麵麵相覷。他們忌憚地望向孟江瑩,慌忙躬身:“恭迎神女!”
孟江瑩微微頷首。
金甲衛不敢再攔,隻得收槍放行。
原來引她參觀是假,借她之名闖草堂纔是真。
孟江瑩隨肖阿蠻從容入內,經過金甲衛身側時淡淡一瞥,兩人連忙躬身:“神女請。”
肖阿蠻揮手:“我為神女引路,你們退下。”
金甲衛雖有遲疑,卻礙於神女神威,隻能作罷。
月光灑在肖阿蠻的臉上,像是為其鍍了一層模糊的珠光,“到了這草堂,神女想要什麼草藥,我都能替神女尋來。”
殿內藥架林立,成千上萬的木格分門彆類,珍草奇藥一應俱全。
明月高懸,清輝穿窗而入,落得滿地銀白,四下寂靜無聲。
孟江瑩一步步走近肖阿蠻。
月色如紗,雪光清冷,孟江瑩立在光與影之間,烏眸明亮,似盛著一整片銀河。夜風拂動她的衣袂,周身彷彿覆著一層淡淡神光。
她居高臨下,垂眸看著肖阿蠻:“你故意引我來草堂,就是為了取藥?”
肖阿蠻心頭一震——她的心思,竟早被神女看穿,卻直到入了草堂才點破。
可見神女並非不近人情。
她當即跪地,鄭重叩首:“請神女寬恕,今日之舉實屬迫不得已,救人心切。”
“救人心切?”孟江瑩語氣平淡,並無問責之意。
“王上今日氣急攻心,需及時服藥,否則性命堪憂。還有王兄……他手腕刀傷未愈,急需止血。”
孟江瑩眸光微頓。
想必是那日引動蛇潮時割開的傷口,冇想到竟還冇有癒合。
“以血養蠱,自作自受。”她淡淡開口。
“並非如此。神女可知巫鹹國?”肖阿蠻急聲解釋。
孟江瑩搖頭。她從未踏過人界,不知此名。
“聖城的前身便是巫鹹國的國都,傳聞當年有神臨世,以巫法教化人心,風動一時,聞訊趕來朝拜之人多如砂礫,以此故而建都巫鹹。直到發生一場暴亂,從此神明不知去向,棄國而去。大祭司得其神明巫法真傳,暴亂之後掌握巫鹹大權,改城名為聖城,以新法的教化人心。這些聞訊而來想接受神明點撥教化的人,便成了聖城的百姓,他們信仰巫法,虔誠無比,神明棄他們而去,大祭司便成為他們擁護之人。在這座聖城裡,人人以追捧大祭司,以修習巫法為尊,隻有王兄反道行之改修蠱毒之術,甚至不惜跟父王反目成仇。”
孟江瑩不解,“反修蠱毒之術,這是為何?”
“修習蠱毒的人可分為白苗和黑苗,我習白苗為了治病救人,王兄習黑苗則為驅敵自保”
“驅敵自保?”
肖阿蠻聲音沉了幾分:“大祭司素來敵視王室,暗中處處打壓。今日草堂禁藥,不過是給王室的一個下馬威。我也是無奈,才借神女之威入內。”
她不敢耽擱,快步越過層層藥架,從一格中取出一束開著紫藍色小花的草藥,遞到孟江瑩掌心:“這是止血草,藥效最強。敷在傷口上,不出半日便能癒合。請神女替我轉交王兄。”
“你為何不親自送去?”
“王兄向來不喜旁人靠近他的居所,受傷也從不願讓人知曉。今日我送湯藥已是破例。他性情孤僻乖張,或許……隻有神女的話,他纔會乖乖敷藥。”
見孟江瑩冇有接過,肖阿蠻再次跪地,語氣急切:“神女身份尊貴,不知人間這些齷齪事。王宮之中,趨炎附勢者眾多。平日裡剋扣俸祿物資已是小事,若王室有人受傷的訊息傳出去,那些踩低捧高的奴才,定會落井下石,不出半日,傷勢隻會更重。”
“王兄為了南蠻,一個人扛了太多。若神女真能幫他……那就太好了。”
孟江瑩沉默片刻,終是接過了那束止血草。
何雲霄身為世子,在王宮中卻活得如同可有可無,人人可欺。所以不論任何領域的知識,隻要有機會接觸,何雲霄就會像久旱逢雨的幼苗,瘋狂汲取,想儘辦法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
原來如此。
以血養蠱,連傷口都不願暴露,不過是怕被人抓住把柄,趁機加害。
想起那日山洞中,他蛇尾上深淺交錯的傷疤……
這些年,他究竟忍了多少?
能活下來,已是奇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