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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手腕上的血仍未止住,一滴滴往下墜落,打濕的衣衫重如千斤,濕冷地貼在身上,半點暖意也無,彷彿整個人浸在冰雪裡,寒透骨髓。
何雲霄蜷縮在椅中,他臉色發白,指尖死死按住額角,抬頭望向窗外那輪明亮的皎月。
今夜又是圓月。光明的外表之下,暗流洶湧,彷彿隻要掀開那層光亮的假麵,無邊黑夜便會傾湧而出,將他徹底吞冇……
南蠻國的男子,成年之前必鑄一把屬於自己的命器。他們是神的子民,是被神賦予法力的勇士。
所謂命器,需以自身精血澆築、千錘百鍊而成,兵器與主人心意相通,戰場上便能以一敵百,英勇無雙。
煉爐之中,火星四濺。
鑄刀台上,白袍金麵的祭司手持火把,隔階而立,遠遠望去,如一條筆直火龍,蜿蜒而上。
世子的鑄刀祭,舉國上下無不關注。
世人皆傳,這位世子巫術修習不堪入目,反倒去修女子才碰的蠱毒之術,早已讓王上與子民顏麵儘失。可若今日命器鑄成,得神明認可,他便能名正言順,成為舉國承認的王位繼承人。
何雲霄神色冷冽,雙手捧刀,一步步踏上鑄刀台。
隻一眼,何承德便認出那是他的兒子。此刻他麵容冷肅,眉目間似乎帶著一縷壓抑的憂色,神色罕見的嚴肅,幾乎像是在發怒。
不是早讓他彆出來丟人嗎?那些銀甲衛是怎麼看守的,竟還讓他跑出來當眾出醜!
何承德雙目赤紅,青筋暴起,猛地從王座上站起,厲聲斥罵:“廢物,你來做什麼!”
他陰沉著臉,對身後銀甲衛下令:“把他給我押回世子殿!”
銀甲衛得了命令,硬著頭皮上前,提槍攔在何雲霄身前。
何雲霄麵色平靜,紫眸望向人群之後的父王,眼底掠過一絲不甘,一絲委屈。
他棄巫修蠱,父王便覺得顏麵儘失,不惜與他反目。
臨近鑄刀祭,更是百般刁難,萬般辱罵。
今日,不僅派銀甲衛守在世子殿外,攔他前來,甚至暗中命人在他煉鑄的命刀材料上動了手腳。若非岩亮及時發現,今日鑄刀祭,他不僅會坐實“廢物”之名,更會連累王室,擔下“天罰”重罪。
他手中棒起的這把刀坯是收集諸多天材地寶燒鑄而成,隻差精血相融,便可命器大成。一旦成功,他們整個王室,便不必再在大祭司手下如履薄冰。
他潛心準備許久,為的就是今日。
無論父王如何阻攔,他都必須鑄成這把命器。
何雲霄一步步上前。銀甲衛心知他是王上唯一的兒子,不敢真傷他,隻能層層圍堵,阻他前路。
火把跳動的火光落在何雲霄臉上,精緻的五官隱在明暗之間,看不真切。眾人隻能依稀看清他握緊手中刀坯,繼續向前。他不懼那些對準自己的槍尖,一步一步踏上台階。一時不慎,脖頸被長槍劃破,鮮血瞬間湧出。這般不要命的模樣,連動手的銀甲衛都嚇了一跳。
為首銀甲衛無奈揮手,幾名近衛棄了長槍,一擁而上,十幾隻大手同時抓向他的四肢。
何雲霄瞬間動彈不得,手中刀坯“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他跪在階下,抬眼望著王座上的何承德。
“王上……”銀甲衛小心翼翼請示,“世子執意不肯退,該如何處置?”
何承德見他油鹽不進,臉色鐵青,正要發作,身後珠簾內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王上如此阻攔世子,是何用意?”
何承德渾身一僵,聲音都發顫:
“大祭司明察,犬子就是個廢物,根本鑄不成命器。臣百般阻攔,也是怕他鑄器失敗,汙了子民與您的眼!”
眾人嘩然。
這位世子,究竟廢到何種地步,才能讓親生父親在如此重要的場合,不顧父子情分、不顧王室顏麵,當眾這般羞辱。
“此言差矣。”珠簾之後,大祭司聲音冷淡,“是龍是蛇,鑄刀結束,自有分曉。”
“大祭司——”何承德還想爭辯。
“此事不必再議,退下。”
大祭司語氣陡然沉下,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
何承德麵色陰雲密佈,知再無迴旋餘地,隻能對著何雲霄恨鐵不成鋼地吼:
“丟人現眼的東西!若是鑄刀不成,整個王室都會被你連累!”
眾人噤若寒蟬。
“父王不讓兒臣一試,又怎知我必敗?”
何承德額角青筋狂跳:“你——!”
何雲霄抬眸,和他對視,神情坦然,眸光帶著威壓。
“既然你非要丟這個臉,我還攔你作甚,哼!”
看著快要暴跳而起的兩位主家,銀甲衛心中叫苦不迭
“好了,都退下!”
大祭司發話,何承德才悻悻揮手。銀甲衛們如蒙大赦,立刻退到一旁。
此刻,鑄刀台前,再無阻礙。
何雲霄一言不發,薄唇抿成冷線,彎腰拾起地上刀坯,重新捧在掌心,一步步踏上高台。
鑄刀台上,銀紋鳳鼎爐內火勢熊熊,兩名紅袍金麵的守爐祭司催動真氣,維持著爐中靈火。
一旁的白袍金麵的祭司遞過一本鑄刀巫經,上麵的巫咒精緻玄奧。
何雲霄垂眸翻閱不過片刻,便將巫經交還。
少年不再遲疑,將手中的刀刃,放入火爐。
眾人屏住呼吸,誰也不敢說話,生怕打擾了這場萬眾矚目的鑄刀祭。
隻見那粗礪的刀坯在火中漸漸融化,化作銀白色鐵汁。半個時辰後,隕鐵燒得赤紅,少年腦海中回想起巫經上鑄刀巫咒,瓣唇輕啟,空靈輕柔地祝由之音從他口中傳出,宛如神明婉婉而來的低吟,此刻的他彷若真是那九天之上的高貴的謫仙。
眾人恍惚,從未有人能把祝由巫咒,詠誦地這般順暢流利,渾然天成,充滿著道韻。口誦巫咒如同就是他的母語一般熟練。
這哪是巫術修習不好的樣子,甚至比起王上和大祭司的祝禱之力還要強盛多倍。
咒音漸入尾聲,四周靈氣湧動,一道道彙入爐中。赤紅鐵水受靈力牽引,漸漸凝聚成刀形。
這般精貴的鍛刀材料,這般厲害的巫術,能從這靈火中打造出來的命器得有多厲害!
眾人神色振奮,滿心期待。
唯有何承德指尖微顫,心口狂跳,緊握扶手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隨著巫咒的誦完,少年眉心出現一顆鮮豔的血滴,漸漸從額頭緩緩分離出來,精血落入火爐,與刀形鐵水相融,赤色氣流在其中翻湧流轉。何雲霄眉峰微蹙,繼續低吟,直到赤色氣流在刀尖纏繞,凝成獨特紋路,刀身徹底成型。
一柄血色斬刀自爐中飛射而出。何雲霄抬手接住。
眾人呼吸一滯,連珠簾之內的大祭司都驟然正色,陰冷鳳眸中難掩興奮。
鑄刀……成了?
赤紅刀身隱現寒芒,刀氣凜冽。少年輕撫刀身,兵刃頓時嗡鳴震顫,似是承受不住主人精血之氣。
忽然,一道裂痕自刀柄裂開,轉瞬之間,整柄刀碎成無數殘片。
絕世好刀,竟在成型一瞬,崩碎當場。
“廢物!孽障!”
怒吼炸響。何承德一腳狠狠踹出,何雲霄猝不及防,被直接踹下鑄刀台,滾落在地。
這一腳力道極重,他眼前發黑,口中嘔血,模糊之中,竟看見高高在上的父王,下意識擋在他身前,遮住了大祭司的目光。
眾人嘩然,議論聲此起彼伏。
方纔有多期待驚歎,此刻便有多鄙夷失望。
祭司是神欽點的神仆,而王室則是神明欽點的祭品,要以生命為代價獻祭神明才能為南蠻祈下福澤。
王室已有百年未曾祈下神明,人丁也越來越稀薄,傳到何承德這代直係隻有世子一位子嗣,而其他支脈的王族,血脈稀薄,根本無法當做祭品獻祭祈神。
如今世子鑄刀祭又失敗,這是神明降下的天罰!
“殺了他!不能因為王室的過錯,便讓神明厭棄整個南蠻!”
“對,殺了他!”不少人咬牙切齒,憤恨道。
信仰有多虔誠,瘋狂便有多極致。無數道譴責的目光如刀,密密麻麻紮在何雲霄身上,瘋狂的信眾恨不能撕碎了他。
從這一刻起,他背上“被神明厭棄”的罵名,承受子民唾罵與詛咒,成了南蠻舉國之罪人。王室血脈也儘數被押入地宮囚禁。
“王兄,醒醒!”
肖阿蠻聲音發慌,額上滿是冷汗,“你怎麼了?”
這一聲格外清晰,在寢殿裡迴盪。
何雲霄猛地回神,轉頭看向焦急的少女。
“王、王兄……”被他這般盯著,肖阿蠻心裡發毛。
“你怎麼在這裡?”他尾音一沉,帶著壓迫的質問。
“我……我是奉母後之命,來送湯藥的。”阿蠻慌忙解釋。
她低頭,一眼便看見何雲霄手腕上那道刺目的傷口,鮮血正一滴滴往下落。肖阿蠻又心疼又酸澀。
再這樣流下去,必定失血暈厥。
“王兄,你的傷……”
“無礙。”何雲霄目光一凝,猛地拉下衣袖,遮住傷口。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聲暴怒咆哮:
“那廢物在哪?!”
聽到這聲音,何雲霄渾身一僵。想起昨日與母後的對話,他五指緊握,一言不發。
何承德匆匆闖入,指著他厲聲下令:
“來人,把他押下地宮!”
眾人麵麵相覷,氣氛緊繃,誰也不願沾這趟渾水。
偏偏有人不怕。肖阿蠻從人群中站出,脆聲喊道:
“父王!王兄現在是祈神的功臣!”
何承德氣得暴跳如雷,哪裡顧得上這個剛認的女兒,赤著臉吼:
“這是我們家的家事,你少管!銀甲衛,拿下!”
命令落下,銀甲衛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上前。
“怎麼,連你們都怕了?”
銀甲衛們個個噤若寒蟬……
何承德氣得渾身發抖:“好!你們不敢,我親自教訓這個不孝子!”
他大步走到何雲霄麵前,“啪”的一聲,一巴掌狠狠甩下。
他本是武人,這一掌毫不留情。何雲霄被打得側倒在玉磚地上,唇角立刻滲出血絲。
“廢物,誰讓你去不周山祈神的?”何承德聲音冰冷,字字誅心。
何雲霄抬臉,唇角血跡刺目,勾起一抹熟悉的譏誚:
“不去祈神,難道要在沙場等死嗎?”
眾人一怔。
向來隱忍沉默的世子,竟一反常態,出言諷刺。
何承德雙眼赤紅,近乎癲狂:“蠢貨,還敢頂嘴!”
“父王!”肖阿蠻衝上前,張開雙臂擋在中間,“父王和皇兄有誤會,解開就好,何必動手……”
何承德看著擋在中間的少女,壓下怒火,聲音稍緩:“阿蠻,你讓開,我不想對你動粗。”
可一向乖巧懂事的少女,此刻卻異常倔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沉默之中,何雲霄忽然低笑一聲,笑意冰冷:“阿蠻,我們父子二人之間可冇什麼誤會,隻是父王單純是厭惡我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罷了!”
何承德眉心驟跳:“混賬!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父王難道以為我不知道,鑄刀祭之前,你就暗自命人在我的鑄刀材料上動了手腳!”
何承德老的麪皮微微抽搐了幾下,看著何雲霄,氣得渾身哆嗦,沉默了半晌,忽然一聲悶哼,往後仰倒。
“王上!”
銀甲衛們一擁而上,攙扶住何承德。
何承德推開攙扶的銀近衛,哇的一聲,嘔出一口鮮血,手指直指何雲霄:“孽障!孽障!”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何雲霄垂下的睫毛一顫,神色晦暗不明。
“夫君!”
王後從何雲霄身後飛撲過去,她無措地看著丈夫嘴角的血跡,心裡一陣抽痛。
這樣無力的擔憂化為漫天遷怒的火焰,她雙眉略皺,指著何雲霄,目光冰冷威嚴,近乎疾言厲色地訓斥:“我不是跟你說了不要跟你父王頂嘴!你怎麼就這般不聽話!”
語調嚴厲,不容他辯解。
話畢,王後冇有再看他一眼,便招呼一旁的阿蠻:“快來看看你父王怎麼樣了!”
“是!”
肖阿蠻左右為難,最終還是跟著王後進了內室。
短短一瞬,所有人都散去了。
空蕩蕩的庭院裡,隻剩下他一人。
何雲霄腦中一片空白。
他站在原地,如墜冰窖,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許久才慢慢回神。稍稍一動,胸口積壓的情緒翻湧而上,一口烏血猛地嘔出。
芳花繞院,日光和暖。
他站在光裡,身上卻冷得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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