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令靜靜看著前方身軀殘缺之人。
老人語調緩慢:“你來了,時空。”
謝令打量了他一會兒,垂眸時聲音輕緩:“怎麼稱呼?”
“稱呼……”老人沉默了許久,似陷入一段早已沉入歲月的往事。
末了,他開口。
“第七紀元的人,多稱我為混沌道祖。”說著,他揚起一抹微笑,“道種們,喜歡喊我老東西。”
“不過,我有名字,這副軀體是我名字的由來。”他語氣始終平緩。
“我叫陸朽,敗壞而腐朽。”
謝令望向他,問:“陸朽,你為什麼矇著眼睛?”
陸朽:“我生來便沒有眼睛,後來,我搶了天道的眼睛,看世界。”
他語氣溫和,將這一荒謬之事說得理所當然。
謝令沒再繼續問,視線落在他纏目的白布上。
天道的眼睛自然不是肉眼,而是滲透整個修真界的意識。
原來歸墟之眼是跟天道搶來的。
眼下,連名字都冠上了歸墟。
陸朽道:“我等了你很久,陪我說會兒話吧。”
謝令抬步上前,盤腿坐下,與陸朽平視。
陸朽微微偏頭朝向一邊。
下一瞬。
虛空輕輕一動。
幾隻拳頭大小的靈物不知從哪冒出來,形態各異,分工合作。
一串八枚銅錢,拖著比自身大數倍的棋盤緩緩挪動,一路叮叮噹噹的響。
一黑一白兩個小人,黑者戴高帽,白者伸長舌,各自托著比自己還大的茶盞,搖搖晃晃走直線,絕不讓一滴水灑出。
一杯茶放在謝令麵前。
另一杯,則由兩小人合力高舉,踏空而上,送至陸朽唇邊。
一隻三足金烏,體形如雀,通體金羽,頭頂一簇火焰般的冠。
小金烏用三足抓著點心,一樣樣擺在謝令和陸朽中間。
而後輕巧地落在陸朽肩頭,替他捶肩。
還有一尊青銅甲士陶俑,隻有三寸高,身披微型鎧甲,手持牙籤般的長戟,麵部模糊,但雙眼有神。
祂用小長戟輕巧一挑,戳起點心,送到陸朽口中。
那八枚銅錢串將棋盤安置妥當,便又一蹦一跳地折返,著急趕忙的,想要過來喂謝令。
謝令拒絕:“我有手。”
八枚銅錢串在原地呆了一下,又叮噹輕響地回身,圍著陸朽忙活去了。
謝令看著這些小靈物,靜靜打量。
陸朽緩聲道:“這些,是各個秘境的境靈,被我收作微縮擬態。”
謝令好奇細看。
陸朽介紹:“小陶俑是‘塚衛’的境靈,小烏金出自‘扶桑湯穀’,那對黑白小人是小無常,來自‘酆都羅山’。”
說到這裏。
陸朽微微側首,麵向那串銅錢,唇角帶笑:“這個,是‘山鬼’的境靈,小阿九。”
“之所以叫阿九,是因為祂原本有九枚銅幣。但祂之前生病,鏡化出了一個分身,那分身沒能守住第九枚厭勝錢,如今隻剩八枚。”
說罷,他麵朝謝令道:“第九厭勝,在晦明那裏。”
提及楚決,陸朽似乎欲言又止。
很快,他又麵色如常,“看”兩人之間的棋盤:“我本想用‘洛書棋坪’招待你,但洛書,在修羅那裏。”
“那很慘了。”謝令淡淡評價,又道,“原來境靈可以捕捉?”
陸朽輕輕頷首:“我是捉,修羅是搶。”
說法不同,手段相當,半點不提商量。
謝令來了興緻:“莫非修羅摧毀‘洛書棋坪’,是為了搶走境靈?”
陸朽點頭:“當時那秘境生了變數,洛書不願隨她走,她索性將整個秘境摧毀。”
說著,他問:“你可有喜歡的境靈?我替你捉來。”
謝令:“我隻進過一個秘境,隻認識一個境靈。”
陸朽輕點頭。
下一瞬。
啪嘰——
一隻河豚從虛空中砸落在地。
這是無階秘境·鯤落墟的境靈,遠古鯤鵬的意識體。
河豚先是傻眼了幾秒,接著跳起來沖陸朽大喊:“你個糟老頭子你幹什麼?!”
陸朽神態自若:“與時空打個招呼。”
河豚回身看到謝令,頓時一聲尖叫。
“啊——!!!”
隨即,祂渾身鼓脹,怒氣翻湧,聲音更是從喊升級為咆哮。
“又是你!!!你這個惡毒的女人!!!”
“我是絕對不會屈服的!!!就算天塌了我也——”
謝令打斷:“祂好吵,讓祂走。”
當即。
河豚的吵鬧戛然而止,身影消失。
謝令平靜地端起茶盞品茶,是她喜歡的花茶。
陸朽沒有手腳,麵朝棋盤輕點下巴。
小阿九便拖動銅錢串的身體,將一枚棋子推入棋盤上。
謝令抬眸看向陸朽:“我不會下棋。”
陸朽笑意溫和:“當作消遣即可。若有興緻,我可以教你。”
謝令撚起一枚棋子:“你教我。”
兩人對弈,落子之間,語氣閑淡。
謝令好奇發問:“你真的從上個紀元活到了現在?”
陸朽輕點頭,語態從容:“從第六紀元初始至終結,再到第七紀元進入巔峰。你在第七紀元降臨,我卻已經老去。”
謝令又問:“第六紀元是怎麼消失的?”
陸朽‘視線’輕點棋麵,小阿九搖晃著銅錢串叮噹作響,將棋子推動。
隨著‘啪嗒’一聲輕落。
陸朽平靜的聲音響起:“被我覆滅。”
謝令執子的動作一頓,抬眸,再次看向他殘缺的身軀。
她繼續問:“那仲裁島呢?聽說那座島,從第六紀元就存在了。”
陸朽神情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未再落子,沉默了下來。
片刻後,他開口:“你,與晦明……”
謝令平靜回望:“我隻是在問仲裁島。”
陸朽頷首,回答:“仲裁島,守規矩,我默許其延續至今。島上留有諸多佈置,可抵擋我的意識。”
謝令落下一子:“你為何執著於等我?”
陸朽回答:“混沌與時空,是首尾,亦是迴圈。”
“逢七必變,你的降臨,彌補了天道殘缺的最後一環。”他吐字緩慢,卻清晰落定,“我,可以重塑肉身了。”
謝令望向他殘缺的軀體:“原來如此。”
陸朽又道:“你現在知曉了我的「混元交語」,那可知,組合神通?”
謝令麵上浮現出了詫異:“神通,可以組合?”
陸朽微笑:“以我混沌意識為引,你疊加時空剪下,便是一切的初始。想試試嗎?”
謝令雙眼亮起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