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勝將藥送到後,便又回了乾元殿。
賢妃和帝厭對弈了幾局,便告辭離開了。
帝厭埋在奏摺堆裡批奏摺。
看著他回來,帝厭想起江令媺她那自以聰明,卻漏洞百出的心眼,終究還是多問了一句:“江二小姐如何?”
王海勝端來茶水和點心道:“回陛下,江二小姐她傷的確實嚴重,奴才也詢問過醫女,醫女說需好生將養一陣...”
“隻是...”王海勝有些猶豫,又開口:“隻是,江二小姐頻頻問起奴才...您的喜好,奴才也冇敢說。”
“問朕的喜好?”
帝厭挑眉,低沉的嗓音裡辨不出情緒。
“她難道不知道打聽帝王喜好,當做刺客論處麼?”
“奴才瞧著,她確實不知輕重,還找理由說是要補上之前陛下和皇後的成親之禮....“且她對皇後孃娘……言語間也少了幾分該有的敬意。”
他心中嘀咕,這位江二小姐的莽直,說好聽是心思簡單,說直白些,便是愚拙不識深淺。
皇後那般疼她,她若聰明些,早該藉著這層關係為自己鋪路,誰知竟蠢鈍至此。
帝厭修長的手揉了揉眉心,想起了江令媺昨夜那梨花帶雨的麵孔。
修長的手重而緩慢的摩挲著扳指,流轉著薄涼的光。
良久,他才歎氣道:“這些日子派人好好照顧她,等傷好後,送出宮,江家那邊找個由頭搪塞過去。”
王海勝恭敬應下:“是,奴才明白。”
帝厭起身又看向身後書架上的畫像。
“婉婉,她是你妹妹,朕會聽你的話,對她照拂一二。”
至於昨夜差點釀成的禍事,就權當一場夢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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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是皇後妹妹的關係,王海勝也吩咐過禦膳房和內務府的人,便對江令媺格外的殷勤。
可江令媺嫉恨皇後,心懷妄想的事兒也終究是傳了出去。
不少嬪妃聚在一起,暗地裡說笑嘲諷,紛紛打賭這般草莽嬌蠻的人何時會被丟出宮去。
江令媺充耳不聞,隻專心養傷,王海勝也時不時送藥物過來,她也每次都堅持不懈的提到皇帝陛下。
轉眼便是十日過去,江令媺已經可以下床走動,期間賢妃來給她送過藥,說起皇後的事,江令媺一如既往的態度,賢妃也懶得揭穿,放下藥後便匆匆離開。
今日,又下起了鵝毛大雪,她早早起身,滿心滿眼就想去擷芳殿看一眼姐姐的孩子。
江令媺穿好衣衫,主仆兩人小心的往擷芳殿而去,小荔子得知她去擷芳殿,也跟在她身後。
剛走到擷芳殿的宮道上,就見幾個小太監匆匆跑出來,有的捂住臉,有的捂住手。
細看一下,都泛著青紫。
“這是怎麼回事?”江令媺皺眉。
“都是擷芳殿的小太監,這種事每隔半個月就會有一次。”小荔子歎口氣。
三人走到擷芳殿宮門,裡麵打砸哭喊的聲音越來越大。
“走!你們都走!我不要你們!”稚嫩的童聲哭叫著,夾雜著幾個嬤嬤的勸哄。
江令媺剛走進門,就見一個圓滾滾的肉球跑出來,橫衝直撞,將她撞了個趔趄。
那圓乎乎的小身影揚起拳頭急躁的打在她腿上。
“走開!走開!給本皇子滾開!”
幾個嬤嬤的聲音從殿內傳出來:“四皇子!四皇子!您彆鬨了,可彆傷了身子啊!”
聽到幾個嬤嬤說的話,江令媺不可思議的垂眸,眼前是姐姐拚死生下的孩子,眼眸和姐姐生的相似,又黑又亮,麵板白皙。
隻是,怎的成了這幅模樣,如此肥胖,神情急躁,麵露凶相。
五官都要被埋冇在肉裡。
江令媺來不及震驚眼前孩子的模樣,眼瞧著幾個嬤嬤靠近,她一臉不耐的整理衣衫。
麵前胖乎乎的小人兒繼續揚起拳頭打她膝蓋。
“打死你!滾開!”
幾個嬤嬤追出來攔住他,為首的嬤嬤將他攬在懷裡,眼裡卻壓著不耐:“四皇子,您快彆鬨了,這都是您平常用的膳食啊,哪裡不喜歡,老奴們立馬就去換膳食。”
四皇子肥胖的身子在嬤嬤懷裡扭來扭去,還伴隨著尖叫哭喊:“哪裡都不好!我不要你們!你們都滾!”
江令媺用衣袖遮住微微顫抖的手,她心裡震顫,麵色如常觀察著這幾個嬤嬤。
幾個嬤嬤終於反應過來,見她麵生客氣行禮詢問:“見過姑娘,不知姑娘是?”
江令媺摸了摸髮髻,神情帶著得意和高高在上:“我是皇後孃孃的妹妹,皇後姐姐仙逝,我進宮祭拜,今日是來看看皇後姐姐的孩子。”
“這便是四皇子?”她垂眸,不輕不重嗤笑一聲“倒是…與我想象中不大一樣。”
為首的嬤嬤姓趙,聞言臉上堆起苦笑,手上摟著越發急躁亂扭的四皇子:“回姑孃的話,正是四皇子。殿下年幼,又喜愛食一些油膩之物,老奴們每每製止,四皇子便這般...”
江令媺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碗碟碎片和潑灑的羹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譏誚,“我看是脾氣不小,姐姐那般溫柔雅靜的人,怎麼生出個…也不知之前姐姐怎麼教導的。”
她適時停住,未儘之言裡的嫌棄卻明明白白。
四皇子聽見這話,猛地扭過頭,那雙酷似皇後的小黑亮眼睛瞪向江令媺,充滿敵意:“你竟敢說我和我母後!你是誰,你不許說我母後!”
說著,又扭著肥胖的身子要掙脫打她。
江令媺的心臟似乎都被他的小拳頭捏緊了,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去看他。
這時,殿內傳來腳步聲。
江令媺一抬頭,便見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走來,手上端著瓷白的玉碗。
他姿態卑微,在四皇子麵前蹲下來,拿著湯匙要喂他。
“這和平常您用的膳食是一樣的,四皇子用一些吧。”少年嗓音清亮,如同山澗初融的雪水,敲在了冷冽的石上。
江令媺冇有出聲,暗暗打量這個少年,少年身形瘦長,一頭及腰的黑色捲髮,穿著一身不太合適的舊年間花紋的衣衫,穿在他身上顯得很是空蕩,手腕腳腕凍的通紅。
他瘦得有些脫相,姿態卑微,可脊背卻微微挺著,有一股莫名的韌勁。
少年似有所感,他微微抬眸,冰涼陰鬱的眼神冷冷掠過江令媺。
江令媺的目光與他猝然相觸,短短一瞬。
他的眼,是碧綠色的,鼻梁高挺,骨相精緻。
像姐姐曾特意命人尋來上等碧翠貓眼石,為她鑲嵌成珠釵的那抹清透碧色,清澈透亮如初春凝凍的幽幽潭水,卻又在深處封著一縷寒峭的光,不見半分暖意。
那少年迅速垂下眼簾,繼續以卑微的姿態,將湯匙遞向四皇子的唇邊。
他是誰?
江令媺有些好奇這個少年的身份,又被四皇子的哭鬨喊回。
“你滾!你滾!”
四皇子見到他哭鬨的更厲害,伸手用儘力氣打他。
肉乎乎小手又拿過他手中的碗徑直砸向江令媺。
江令媺微微蹙眉側身躲過,玉碗在她腳邊炸開。
“你們都給我滾,我不要你們,我要娘!我要我娘!”四皇子圓滾滾的臉上滿是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