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櫻如逢大赦,眼睛瞬間亮了,想也不想就把黑子啪地按在了那個位置上。
“幼恩!你還會下棋?!”她驚訝問。
幼恩目光從棋盤上抬起,看向對麵的徐鳳易。
他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她剛剛指點的那步棋上,眼神裡那點百無聊賴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專注。
“會一點。”幼恩輕聲回答,語氣平淡。
聽見她的回答,徐鳳易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唇角彎起一個極細微的玩味弧度。
一點?
許櫻纔不管這些,她立刻像甩燙手山芋一樣跳起來,把幼恩拉到自己的位置上:“來來來,幼恩,你坐下,替我好好殺殺他的威風!讓他知道知道我們F班不是好欺負的!”
幼恩又看了一眼徐鳳易。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冇有反對的意思。
幼恩在許櫻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她坐姿依舊挺直優雅。
但手指觸碰到冰涼的棋子時,整個人的氣質似乎都沉靜銳利了幾分。
徐鳳易也不再是剛纔那副逗弄許櫻時的懶散模樣。
許櫻確實不懂棋,但她懂徐鳳易啊。
看著她這個向來眼高於頂,對什麼都興趣缺缺的表哥,此刻眼底逐漸凝聚起認真,以及那份濃厚的興致。
還有他偶爾因為幼恩一步出人意料的棋而微微蹙眉的表情……
許櫻心裡樂開了花。
看吧!誰說F班不如A班了?她同桌就是個隱藏的高手!
許櫻心裡那口因為分班和食堂憋著的惡氣,終於順了不少。
恰好這時,服務生端來了兩份新的午餐。
許櫻立刻殷勤地幫幼恩擺好刀叉。
又貼心倒好水,示意幼恩先吃飯。
棋局這邊,幼恩的表情也從一開始的略帶隨意,逐漸變得慎重專注起來。
徐鳳易的棋風穩健綿密,佈局長遠,殺機往往隱藏在看似平和的對峙中。
她稍一走神,就可能被他不知不覺間圍剿,陷入被動,好在她棋路詭譎,擅長在絕境中尋找生機。
經常能在徐鳳易眼皮子底下,以奇招險招化解危機。
甚至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反將一軍。
重新盤活局麵。
她再次落下一子,精妙避開了徐鳳易一處暗藏的圍攻陷阱,不僅解了圍,還隱隱威脅到他一塊看似穩固的實地。
落子後,幼恩抬眼看向徐鳳易。
他眸色清清,依舊是那副冇什麼表情的淡漠樣子,隻是盯著棋盤的眼神更專注了些,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顆溫潤的白子。
許櫻在一旁小聲提醒:“幼恩,先吃飯吧?一會兒涼了,下午還有課呢。”
幼恩這才從棋局中稍稍抽離,愣了一下,點點頭:“好。”
她偏過頭,去拿旁邊的餐巾紙。
目光不經意間掠過落地窗外樓下的小廣場。
隻見一群人正浩浩蕩蕩地走過。
有男有女,衣著打扮不像學生,更顯正式乾練,被幾個像是校領導模樣的人陪同著。
正朝著演播廳的方向走去。
許櫻見她看得認真,也湊過來看了一眼,解釋道:“哦,那個啊,今天下午學校演奏廳不是有舞蹈比賽,聽說還請了外麵的一些專家和友好學校的老師來當評委參觀,估計就是這些人吧。”
幼恩目光卻定在一箇中年女性身上。
她看起來四十多歲,保養得宜,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的疏離。
幼恩訝異地挑了挑眉。
她怎麼會在這裡?
“啪嗒。”
對麵傳來一聲清脆的落子聲。
幼恩下意識地回頭。
徐鳳易在她走神的片刻,已經落子。
是一步極其刁鑽險峻的棋,直接將她剛纔好不容易盤活的一片區域再次置於險境,形成了一個近乎無解的死局。
他落子的位置,掐斷了她所有明顯的退路。
隻留下佈滿陷阱的縫隙。
這步棋,狠,且準。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和進攻性。
幼恩看著棋盤,迅速評估。
逃生機率渺茫,但也不是……完全冇有機會,隻是那條生路,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甚至可能動搖全域性。
徐鳳易靠回沙發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等待她的應對。
他的眼神平靜,卻隱隱透著一絲考究和期待。
幼恩冇有猶豫太久。
她捏起一顆黑子,穩穩落在了棋盤上,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位置。
不是求生,不是突圍。
而是……自斷一臂,同時引爆了徐鳳易那片看似固若金湯的實地中,潛藏的所有隱患。
這一步落下,棋盤上的形勢瞬間天翻地覆。
原本清晰的對攻態勢被徹底攪亂。
大片棋子陷入糾纏不清的混戰。
雙方的優勢同時被大幅削弱,幾乎等於同歸於儘。
既然不能贏,那就一起死吧。
徐鳳易看著這一步棋,先是輕輕擰了下眉,似乎在快速推算後續所有可能,隨即,他眉宇舒展,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
然後,他笑了。
他身體後靠,徹底放鬆下來,目光重新落在幼恩臉上。
帶著實打實的探究和興味。
然而,他卻發現幼恩的注意力並不完全在棋盤上,也不在他這個對手身上。
她的目光,再次飄向樓下。
徐鳳易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也看到了那個人。
張青蓮?
他眯了眯眼,眼底閃過一絲思忖。
對麵,幼恩已經站起身,對許櫻說:“我去打個電話。”
許櫻正被剛纔那一步同歸於儘的棋震撼得說不出話。
雖然她也看不太懂,但氣氛感覺到了。
她聞言連忙點頭:“哦哦,好,你快點啊,飯要涼了。”
“很快。”
幼恩說著,拿起手機,走向咖啡廳相對安靜的露台區域。
徐鳳易的目光隨著她的身影移動。
她站在玻璃門外,背對著裡麵,低頭在手機上快速操作著什麼。
幼恩從網上找到一張圖片。
一套某個國際知名舞團的經典演出服,設計倒不繁複,但對材質要求極高。
她將圖片發給周平津,然後直接撥通了他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
周平津似乎在忙。
“小叔,”幼恩開門見山,“我需要一套舞蹈服,圖片我發您微信了。”
對麵停頓了一下,大概是切出去看了一眼微信。
然後響起男人冇什麼情緒的聲音:
“行,下午讓人給你送過去。”
“不,必須在兩個小時之內送到博雅。”幼恩補充,語氣不容商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周平津的聲音低沉了些,帶著點玩味和某種心照不宣的暗示:“兩個小時?這麼急?那我有什麼好處?”
幼恩握著手機,極輕地笑了笑,反問道:
“小叔……想要什麼好處呢?”
-
咖啡廳裡,許櫻對著那一盤變得亂七八糟,勝負難分的棋局嘖嘖稱奇。
一邊等幼恩回來。
一邊忍不住嘟嘟囔囔。
“幼恩肯定是給她男朋友打電話去了!唉,這麼漂亮又有才華,怎麼就有男朋友了呢?太可惜了……”
她托著腮,一臉惋惜。
徐鳳易端起手邊那杯特調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苦澀醇厚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的目光掃向玻璃門外那個纖細的背影。
她正微微低著頭,側臉線條柔和,對著手機說話時,臉上似乎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溫柔笑容。
與方纔下棋時的沉靜銳利。
以及更早之前在他麵前表現出的各種麵貌,都截然不同。
徐鳳易眯了眯眼,這麼開心?
他收回視線,將咖啡杯放回碟中,修長的手指從棋簍裡捏起一顆溫潤的白子,在指尖無意識地轉了兩圈。
“許櫻…”他忽然開口。
聲音清淩淩的,像玉石相擊。
打破了咖啡廳裡許櫻一個人的嘟囔聲。
許櫻愣了一下,有點恍惚。
徐鳳易好像已經很久冇有主動跟她說過話,更彆提用這種,算是正常的語氣叫她名字。
“啊?哥,怎麼了?”
她回過神,連忙應道。
徐鳳易的目光依舊落在指尖的棋子上,問:“你和她,是好朋友?”
“當然啊!”許櫻毫不猶豫地回答。
徐鳳易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許櫻,又問:“那你見過她男朋友?”
“……冇有。”許櫻老實搖頭。
“你知道她男朋友叫什麼?”
“……不知道。”
“她男朋友來過學校找她?”
“也……冇有。”
徐鳳易將那顆把玩了許久的白子,扔回了棋簍裡,隨口輕嗤:“那他算什麼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