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把空氣曬得清冽。
風一吹卻依舊刺骨。
計程車卡在營外幾道關卡前,寸步難行。
非學員家屬的私家車不允許進。
幼恩隻能步行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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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入後山範圍,撲麵而來,是近乎野蠻的訓練氣氛。
空地上全是晨練的學員。
男多女少,個個繃著臉,神情肅穆得像上戰場。
京城冬寒,地麵還留著未化的薄雪,不少男生**著上身,在雪地裡狠狠打滾,凍得渾身發紅也一聲不吭。有人拎起一桶冰水,兜頭澆下,牙齒打顫,卻還是咬著牙紮進寒風裡跑步。
一圈回來,又是一桶冰水從頭淋下。
有人悶哼一聲倒下。
旁邊的人隻淡淡掃一眼,繼續自己的訓練。
再有人倒下。
這次,旁人連目光都懶得施捨,麻木得像機器。
幼恩一路找過去,露著精悍線條的男人見了不少,那條傳說中見人就撲,連教官都咬的黑狗,連根毛都冇見著。
她攔了個漂亮姐姐問路。
對方笑著說:“你說黑哥啊,好多人定點餵它,它一般十點吃飽了,纔來後山晃悠消食。”
她這麼說,幼恩就懂了。
她想找個地方坐下,可地上冰涼,她生理期碰不得冷,隻能找了棵背風的樹,蜷著蹲下,單手撐著腦袋發呆。
接下來半小時。
她親眼看著一個十**歲的男生,跑完五圈,淋完四桶冰水後,膝蓋一軟,直挺挺栽下去。
教官和醫護把人抬走,一臉鎮定。
又一個人倒下,他們還是不慌不忙的抬。
幼恩蹲在原地,怔怔看著。
這地方像是一台巨大的模具,把人往裡一塞,敲碎棱角,磨掉情緒,逼著人用自虐的方式換取所謂的強度與認可。
連痛苦都變得不值一提。
連同類的倒下都成了背景板。
人不像人,更像被批量鍛造的工具,為了一點排名,一點認同,就這麼糟踐自己,值得嗎?活著,就是為了這樣互相攀比著折磨彼此,換取一句你很厲害嗎?
這種風氣,荒唐又可怕。
她嗤笑一聲,又覺得自己可笑。
想這些乾什麼。
她一己之力,就算想改變,又能翻起多大浪?難不成還能憑一己之力,把這一整套扭曲的規矩掀了?
改變世界這種話,說出來都嫌矯情。
正出神,一道身影晃到她麵前。
男人懷裡抱著一兜熱氣騰騰的包子,圍著她轉了兩圈。
幼恩挑眉,以為他要扔包子挑釁,結果那人徑直在她左邊蹲下。
對視一眼,雙雙沉默。
冇過多久,又一個人在他旁邊蹲下。
快到十點時,幼恩左邊已經蹲了黑壓壓一串人,姿勢統一,神情肅穆。
幼恩:“……”
她側頭問旁邊那人:“你們在乾什麼?”
男生目不轉睛盯著前方:“等黑哥。”
幼恩:“……?”
好好好,黑哥。
下一秒,人群裡不知誰低喝一聲,所有人唰地一下全站起,烏泱泱朝一個方向湧去,裡三層外三層圍住。
幼恩還蹲著,小腹隱隱發酸。
她從人縫裡往裡瞟了一眼,瞬間沉默。
哦,黑哥。
那條傳說中凶神惡煞、見人就撲的黑色流浪大狗,此刻正乖順地盤在一個人的腳邊,尾巴輕輕掃著地。
那人嫌煩,往旁邊挪了兩步。
黑狗立刻黏上去,把腦袋往他手心裡蹭,一副討好到不行的模樣。
而那人,連摸都懶得摸。
幼恩:“?”
她目光先落在那隻手上。
指節分明,骨相冷白,線條利落又漂亮,隨意垂著都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勁兒。
再往上看,看清那張臉時。
幼恩猛地一怔。
徐鳳易。
幼恩:“……?”
她陳幼恩這輩子,闖過禍,懟過人,栽過坑,從冇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想原地掉頭就走。
傳聞裡不可一世的惡犬。
在他腳邊乖得像隻大型寵物貓,還差點被他不耐煩地踹開。
這任務還做個屁。
人群裡不知誰先反應過來,激動地喊:“大神!能不能幫個忙?它這麼聽你的,肯定早就拿過任務積分了!你幫我們賄賂它一下,配合拍張照,我郵箱分你一半積分!”
一句話點醒所有人。
“我也要我也要!”
“大神求你了!幫個忙!”
“……”
亂糟糟的懇求聲擠成一團。
幼恩站在人群最後,轉身的念頭剛冒出來,徐鳳易像是忽然察覺到什麼,冷漠的目光徑直掃了過來。
她慢了半拍,冇來得及躲開。
四目相對。
人群喧鬨成一片。
兩人之間,像隔著一層無聲的屏障。
風掠過樹梢,陽光落在他冷白的臉上,也落在她微怔的眼底。
一靜一動,一冷一淡。
他看著她。
她冇處躲。
幼恩遠遠望著他,心口漫開一點無奈。
徐鳳易待她,向來是掏心掏肺的好。
什麼都肯給,什麼都不圖,唯一的奢求,不過是讓她珍惜他。
可她偏偏冇有。
上一次分開時,他說,我們再也不要出現在彼此生活裡了,陳幼恩。
她總得當個人吧。
幼恩垂了垂眼,先挪開視線,又不甘心地瞥了眼那隻溫順得離譜的黑狗,算了,改天再來蹲。
他能訓得服,她也一樣。
腳剛抬,徐鳳易的聲音忽然淡淡響起,對著那群人。
“可以,排隊。”
人群瞬間炸開一陣歡呼,居然還真規規矩矩排起了隊。
剛纔蹲她旁邊那位渾身包子味的大哥,腦子轉得比誰都快,隔著人群,精準鎖定幼恩,伸手一把拽住她外套後領,力氣大得不容掙脫。
“大家彆急,一個個來!”
他嘿嘿一笑,把她直接拽到最前麵,對著徐鳳易朗聲說,“大神,這妹妹排第一個!我第二!”
幼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