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恩眼中翻湧的情緒,一點點淡了下去。
像被大雪凍住的湖麵。
大雪漫天,寒意刺骨,她卻渾然不覺冷,隻覺得四肢百骸都發空。
周平津冷冷掃了一旁的張翊東一眼。
再看向她時,語氣裡藏著不易察覺的猜忌與沉冷。
“今晚,你們學校,可真是熱鬨。”
幼恩清楚他心思縝密,恐怕早有懷疑,緩緩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靜:“是啊,我也剛知道一些,關於小叔的秘密,小叔,想聽嗎?”
周平津臉色微沉,驟然攥住她的手腕。
“不急,等人齊了,再慢慢解釋。”
說罷,便牽著她要走。
張翊東上前欲攔,幼恩隻淡淡一個眼神遞過去,便讓他頓住了腳步。
誰都攔不住周平津。
他從不是好糊弄的人。
不過無妨,很快,他便會對周家,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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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進車裡。
車內暖氣慢慢驅散身上的寒意,幼恩冰冷的神情才稍稍緩和,指尖仍在微微發顫。
她看向周平津。
“小叔,我想去醫院看看二哥。”
周平津周身氣壓極低,目視前方,語氣冷硬:“這條路,就是去醫院的。”
幼恩攥緊手機,深深吸了一口氣。
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思緒,一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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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早已被燕家人牢牢把控,戒備森嚴。
周霖冬手筋被人惡意虐斷。
傷勢極重,近乎徹底損毀,往後恐怕再難恢複如常。
這邊的人,已將訊息加急傳回京城。
燕家連夜請來國外頂尖專家,直升機隨時抵達,要將人立刻轉回京城救治。
而周黎萍,是在醫生宣告周霖冬雙手近乎廢損的那一刻,被燕家人先行出氣懲戒。
隨後直接扔在了周家大門外。
她在雪地裡躺了足足半個多小時,才被傭人發現,此刻仍在搶救室,生死未卜。
燕家眾人個個氣勢洶洶,麵色不善。
可一見周平津,為首之人態度瞬間驟變,卻依舊語氣凝重:“周先生,若你是為那個女人前來求情,或是威脅,不妨先看完這份資料,再做決定。”
說著,遞來一個檔案袋。
周平津牽著幼恩的手,遲遲未接。
幼恩輕輕掙開他的掌心,主動上前接過,拆開袋口遞到他麵前。
周平津蹙眉看向她。
幼恩抬眸,語氣平靜。
“小叔,我說過,我知道了一些關於你的秘密,答案,就在這裡麵。”
沉默片刻,周平津終於接過資料。
隻看了幾行,他久居上位,素來沉穩不驚的麵色,便一點點裂開,從微怔到錯愕,再到難以置信,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連握著紙頁的手,都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燕家人的聲音緩緩響起。
揭開了一段塵封多年的血海真相。
他周平津,纔是周家真正的血脈。
如今高居上位的周老爺子,周老夫人,不過是當年他親生父親的司機一家。
他父親當年與家族不和,隻身來海城安家,因初來乍到,行事低調,家中瑣事全交由這位發小司機打理,久而久之,外人竟誤將司機一家認作真正的周家人。
貪念一起,禍事叢生。
在他出生三個月後,那對夫婦設計害死了他的親生父母,本想連他一併斬草除根,是周老夫人念及自己夭折的孩兒,以死相逼,纔將他留下,對外謊稱養子。
從此,周震廷鳩占鵲巢,坐擁本該屬於他的萬貫家產,娶了出身貧寒的周黎萍。
而他周平津,頂著養子的名義。
在周家受儘冷眼與輕賤。
這麼多年,周家處處限製他離海城,去京城,不過是怕真相敗露。
資料裡,甚至還有周老爺子逼迫周老夫人整容,模仿他親生母親的模樣,再以母親名義,與京城外祖家斷親的鐵證。
這麼多年來,周老爺子,周老太太。
甚至於周黎萍,有多麼蠻橫,粗魯,無知,相信周平津也看在眼裡。
一字一句,如冰錐紮心。
幼恩看著他不住發抖的手,忽然想起他曾說過,他很年輕的時候,就被周家當成禮物一樣送出去。
自以為的養育之恩。
實則是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
他縱是曆經風浪,遊刃有餘,此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擊得潰不成軍。
周平津良久才抬眸,眼底紅絲密佈。
“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從第一次見到周先生的容貌,便心生懷疑,”燕家人頓了頓,繼續道,“此事,我們家老爺子已與京城周家本家通氣,最遲明天……”
“您的親堂哥,便會抵達海城。”
一句話,徹底敲定了真相。
周平津站在原地,周身氣息冷得像窗外的大雪,整個人透著一種被命運狠狠愚弄後的死寂與孤憤。
燕家人的目光又轉向幼恩。
打量許久,未發一言。
幼恩未曾理會,隻看向周平津,輕聲開口:“小叔,其實二哥之前,也跟我提過一點端倪,我一直冇敢外傳。”
“周黎萍虐待周霖冬,我親眼見過,上次在學校她動手打人,更是有眾多同學作證。她有今日下場,純屬咎由自取。無論這份資料真假,你都不該為她開脫。”
周平津深深看了她一眼。
沉默許久,才啞聲開口。
“我讓王紹清來接你,你先去他那裡。”
話音落下,他轉身邁步離去。
大雪之中,那道背影孤絕挺拔,卻藏著難以言說的破碎與悲涼。
一步步走進漫天風雪裡,再冇回頭。
人走了。
燕家人猶豫開口,想讓幼恩留下,跟周霖冬一道走。
幼恩想也冇想,直接拒絕了。
有人臉色一沉,動了強行攔人的心思。
恰在此時,夜空裡傳來直升機螺旋槳由遠及近的轟鳴。
機隊到了。
眾人不敢耽誤,周霖冬的傷勢耽誤不得,隻能先匆匆將人抬走撤離。
幼恩一言不發地走出醫院大門。
門外,一道身影立在雪中。
男人身姿溫文儒雅,氣質沉靜,見她出來,目光立刻柔了下來,靜靜落在她身上。
幼恩一步步走近。
王紹清剛開口,聲音溫溫的,帶著一貫的疼惜。
“冷不冷?”
話音還冇完全落地,幼恩抬手,一巴掌乾脆利落扇在他臉上。
空氣驟然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