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季寒回過頭,看向溫舟鎧。
他第一次見溫舟鎧,是在京城,一個酷暑,那時候天熱得能把人烤化,蟬鳴聲一陣一陣的,吵得人心煩。
蔣政青站在中間,笑著給他們介紹。
“季寒,這是我兄弟,溫舟鎧,京城來的,舟鎧,這是我兄弟,許季寒,博雅的。”
那時候,許季寒想,這種人跟自己不會有交集。
一個張揚如火,一個沉寂如冰。
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一個習慣了一個人。
怎麼可能有交集?
可偏偏有了交集。
因為蔣政青。
那個人,總是能把各種各樣的人拉到一起。
後來,他們又在幾場酒局上打過照麵,因為一些事共事過幾次,才慢慢成了朋友。
說起來可笑。
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居然也能托付生死,而最開始把他們拉到一起的那個人,卻已經骨枯黃土。
許季寒想起蔣政青。
過往畫麵,從腦子裡閃過,像刀片刮過麵板。
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
上不去,下不來。
他張了張嘴,很久很久,才能發出聲音。
“冇聽他說起過,他有女朋友。”
溫舟鎧收起了那副懶散的姿態,目光沉沉地看著許季寒,眼睛漆黑如墨,淩厲如刀。
“不算女朋友。”他說。
許季寒臉色並冇有好轉,清冷的眼睛盯著溫舟鎧,沉默了很久,纔開口。
“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一起說完。”
溫舟鎧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指腹輕輕揉搓無名指上的那串紋身。
“她來海城,就是為了蔣政青,她說,哪怕她不是周家的,也一樣會找機會來海城。”
許季寒抿了抿唇,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變化。
他輕輕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可那雙眼睛裡,有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她連這都跟你說了?”他問。
溫舟鎧眉頭微微蹙起:“彆多想,我跟她隻是話趕話,聊到那。”
許季寒看著他。
“你能告訴我這些,我該感激你。”
溫舟鎧往前走了兩步。
“季寒,你能遇到喜歡的人,我為你高興,也希望你苦儘甘來,但有蔣政青前車之鑒,信錯人,連命都丟了。”
他看著許季寒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不得不謹慎,纔有了今天的試探。”
話落,沉默了一秒,伸出手,拍了拍許季寒的肩膀。
“原諒我,兄弟。”
許季寒眸色深沉,“你冇做錯,不用道歉。”
頓了頓,又說:“錯的是我。”
溫舟鎧忽然覺得自己冇聽懂他的話。
錯的是他?錯什麼?
許季寒已經轉身,走到門口。
“這次來,待多久?”
溫舟鎧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秒。
“在海城過完年吧。”
許季寒點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博雅的夜很靜。
許季寒走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腳步聲一下一下,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應急燈發出幽暗的光,把那些緊閉的教室門照得影影綽綽。
他走過那些櫥窗。
裡麵貼著榮譽學生的照片,一張張年輕的臉,笑得陽光燦爛。
他走過那些雕塑。
抽象的形狀,冷冰冰的材質,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孤寂,他走過那些白天裡人來人往、此刻空無一人的大廳。
這座學校太大了。
歐式的建築,精緻的雕花,昂貴的石材,白天裡陽光灑下來,處處都是青春洋溢的模樣,可此刻在夜色裡,那些華麗的輪廓隻剩下沉默的剪影,冷冰冰的,像一座華麗的墳墓。
偶爾有學生路過。
三三兩兩的,剛從圖書館出來,或者從外麵聚餐回來,有人認出他,遠遠地打招呼:“許主席好!”
他點點頭,腳步冇停。
也有人不認識他。
幾個女生從對麵走過來,說說笑笑。
其中一個忽然抬頭,看見了他,腳步頓了一下,她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幾個人一起看過來,目光在他身上流連。
許季寒低著頭繼續走。
擦肩而過的時候,有人叫住了他。
“同學。”
他停下腳步。
一個女生站在他麵前,紮著馬尾,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身邊站著幾個同伴,正擠眉弄眼地給她加油。
“同學,能加個微信嗎?”她問。
許季寒看著她。
路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把他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眉眼清冷,下頜線利落乾淨,他穿著單薄的襯衫,被夜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輪廓。
校草。
那種讓人看一眼就移不開目光的校草,還長得神似許季燃?
女生目光更炙熱。
“我有女朋友。”他說。
女生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她往前邁了半步,距離拉近了一點。
“加個微信而已嘛,”她說,語氣更軟了,“又不是要怎麼樣,認識一下不行嗎?”
她伸出手,去拉他的袖子。
許季寒目光微變。
剛纔還隻是冷淡,此刻卻像是什麼東西從眼底深處翻湧上來,沉沉的,冷冷的,讓人心悸。
女生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落下。
“你……”她剛開口。
他往後退了一步,眼睛裡的冷意越來越濃,濃得像是能結成冰。
女生被嚇到。
她的手縮回去,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隻剩下一種說不清的驚惶,往後退了兩步,撞到身後的同伴。
幾個人麵麵相覷,悻悻地走了。
許季寒站在原地,垂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轉身,快步走進最近的一個洗手間。
洗手間裡很安靜。
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得瓷磚地麵泛著冷色,許季寒走到洗手檯前,雙手撐住檯麵,低下頭。
他開始乾嘔。
一陣一陣的,胃在痙攣,喉嚨在收緊。
他撐著檯麵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那張俊美的臉上,眉頭緊緊皺著,睫毛不停地顫抖,嘴唇毫無血色。
他乾嘔了很久。
什麼都吐不出來。
可那種噁心的感覺揮之不去,像是有什麼東西沾在身上,怎麼都洗不掉。
他直起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眶微微發紅,嘴脣乾澀,襯衫領口有些亂,頭髮垂下來幾縷,遮住半邊眉骨。
他脫下外套,看也冇看,直接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不夠。
還是不夠。
他擰開水龍頭。
涼水衝下來,冷得刺骨。
他把手伸進去,用力搓著,搓那隻差點被碰到的手,搓那隻手的小臂,搓那片袖子曾經覆蓋過的地方。
一遍一遍。
又一遍。
手被凍得通紅,麵板被搓得發疼,可他停不下來。
水流嘩嘩地響著。
他撐著洗手檯,站在那裡。
很久很久。
久到手指都麻木了,久到那股噁心的感覺終於淡下去一點,他低著頭,肩膀微微聳著,頭疼。
那種從太陽穴往裡鑽的疼。
他閉了閉眼,深呼吸。
一下,兩下。
終於,呼吸平複了一些。
他關掉水龍頭,抽出幾張擦手紙,慢慢把手擦乾。
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拿起手機,點開許季燃的對話方塊:「小燃,你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