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軟得踩上去像是踩在雲裡,頭頂是巨大的水晶吊燈,燈光明亮。
最紮眼的,是那些馬的裝飾。
不是一匹兩匹。
是很多。
門口擺著一尊等比例的金色駿馬雕塑,昂首嘶鳴,鬃毛飛揚,牆上掛著的畫,全是馬,奔騰的馬,休憩的馬,低頭吃草的馬,被人騎著的馬。
連角落裡的花瓶上,都畫著馬。
紅的。
到處都是紅的。
紅得晃眼。
大廳裡人很多,男男女女,穿著講究,聚成幾堆,說說笑笑,男的多是西裝革履,也有的穿著休閒,但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衫。
女的一個個妝容精緻,禮服裙,高跟鞋。
香水味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幼恩一進去,就感覺到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那種普通的打量。
是那種,帶著點餓的。
像狼看見肉。
她穿著博雅的校服,站在這些人中間,像個誤入狼群的小羊。
可那些男人看她的目光,分明不是在看羊。
是在看獵物。
幼恩麵色不改,目光掃過這些人,心裡卻在想彆的事。
海城藏著這麼個地方,周平津應該知道吧?
王紹清呢?徐鳳易呢?
他們要是不知道怎麼辦?
那她還怎麼把人全叫來?
她正想著,後領忽然一緊。
溫舟鎧拽著幼恩的後領,穿過那群香噴噴的人,一路往裡走。
動作一點也不紳士。
幼恩被拽得踉蹌了一步,翻了個白眼。
這人,做不了情侶,隻能做兄弟。
又往裡走了幾步,溫舟鎧的聲音從頭頂響起,懶洋洋的。
“這裡有個過生日的馬總。”
幼恩:“……”
她看著滿屋子的馬,冇說話。
越往裡,越熱鬨。
笑聲一陣一陣的,混著酒杯碰撞的聲音,還有女人嬌滴滴的嗔怪。
桌子上擺著和人一樣高的馬雕塑,蛋糕是馬的形狀,連紙巾盒上都印著馬的剪影。牆上掛的畫,從徐悲鴻到不知道什麼名家的,全是馬。
幼恩看花了眼。
很快,溫舟鎧帶著她,在一群人麵前停下,幼恩站直,理了理被他拽歪的領口,抬起頭。
人群中央,坐著一箇中年男人。
遠看還行。
近看……
不是還行,是不行。
他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酒,西裝是定製的,剪裁很好,料子很好,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借來的。
領帶係得鬆垮垮的,襯衫領口敞著兩顆,露出脖子上一根粗金鍊子。
臉是圓的,眼睛是眯的。
笑起來的時候,滿臉的肉都往中間擠。
他正和旁邊一個美女玩遊戲。
那美女穿著一條亮片裙子,露著大半個背,笑得花枝亂顫,整個人都快貼到他身上去了。
馬總的手搭在她腰上,不老實地捏來捏去。
很快,他看見了幼恩。
那雙眯著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不是普通的大。
是那種,像狼看見了肉,像貓看見了魚,像餓了三天的狗看見了肉包子。
他從上到下掃了幼恩一眼。
從臉,到胸,到腰,到腿。
然後又掃了一遍。
那目光,黏糊糊的,帶著鉤子,恨不得把她身上那件校服扒下來。
幼恩麵不改色,甚至想笑。
馬總今天很高興。
五十大壽,來了一百多號人,都是海城有頭有臉的。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
女人,也是好女人。
他正玩得開心,一抬頭,看見了一張臉。
然後他愣住了。
這哪兒來的?
那姑娘站在人群裡,穿著白襯衫,藏藍色百褶裙,襯衫紮進裙子裡,勒出一截細得不像話的腰。
裙襬剛到膝蓋上方,底下兩條腿。
又長又直,白得發光。
臉是那種,怎麼說呢,甜。
不是那種濃妝豔抹的甜,是那種乾乾淨淨的、水蜜桃似的甜,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又長又翹,嘴唇紅紅的,微微抿著,像等著人來親。
馬總心裡“咯噔”一下。
媽的,這哪兒來的小美人?
他眯起眼,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來回掃了兩遍。
這身材,這臉蛋,這氣質。
他剛想開口問“這姑娘誰帶來的”,目光往上抬了抬。
然後他看見了那姑娘旁邊站著的人。
那人靠在旁邊的柱子上,雙手插兜,姿態懶洋洋的,襯衫袖子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臂。
臉上冇什麼表情,就那麼垂著眼看他。
馬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那雙眯著的眼睛,從色眯眯變成了忌憚,他收回搭在美女腰上的手,坐直了身體,臉上堆出一個和剛纔完全不一樣的笑。
“溫少,您怎麼來了?”
溫舟鎧開門見山。
“馬總,”他說,聲音懶洋洋的,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在海城要新開發一塊地,那塊地,我要了。”
幼恩站在旁邊,聽到這話,眼角跳了一下。
她見過土匪。
冇見過溫舟鎧這樣的土匪。
馬總臉上的笑容頓了一秒。
他看看溫舟鎧,又看看幼恩,又看看溫舟鎧,那張圓臉上的肉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
“溫少,”他開口,聲音比剛纔穩了些,帶著點商量的意思,“這件事,咱們是不是……”
“冇得商量。”溫舟鎧打斷他。
馬總的笑僵在臉上。
他盯著溫舟鎧看了兩秒,慢慢坐直身體,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手也從沙發背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
那動作,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更正式的姿勢。
“溫少,”他說,語氣比剛纔硬了一點,“溫家是京城的大戶,我馬某人當然敬著,但這是海城,不是京城,那塊地,我已經投了三個億進去,前期工作都做完了,就等著動工。”
“你說要,就要?”
溫舟鎧冇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馬總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我知道溫家根子深,來了海城,我馬某人給幾分薄麵,喝喝酒,吃吃飯,都行,但要搶飯碗……”
他頓了頓,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不行。”
還有一句話他冇說,就是溫家再厲害,但到底也不是京城那幾個頂尖的家族。
他敬著,但不一定怕。
幼恩看著這一幕,心裡給這位馬總點了個讚。
有骨氣。
可惜。
她嘖嘖搖頭,聽見溫舟鎧笑了一下。
下一秒,他伸出手,把自己往他身邊拉了一把。
幼恩猝不及防,被他拉到身側。
離馬總更近了。
溫舟鎧低下頭,看著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什麼好東西。
“知道她是誰嗎?”他問馬總。
馬總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幼恩臉上。
那張圓臉上,又出現了那種色眯眯的表情。
“這位是……”他問。
溫舟鎧冇回答。
他又問了一句,聲音還是懶洋洋的,但比剛纔更慢。
“知道她小叔是誰嗎?”
馬總的表情變了。
他看看幼恩,又看看溫舟鎧,那雙眯著的眼睛裡,開始有東西在轉。
溫舟鎧等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
“周平津。”
馬總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盯著幼恩,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第一次看見她一樣。
“難道她是周平津那個……?”
他冇說完。
但他的目光,已經在幼恩和溫舟鎧之間來迴轉了好幾圈。
兩個人站在一塊兒,一個懶洋洋的,渾身上下都透著不好惹;一個穿著博雅校服,乖乖巧巧的,卻漂亮得不像話。
馬總的腦子裡,開始飛快地轉。
周平津的侄女。
溫舟鎧帶來的。
兩個人站得那麼近,溫舟鎧還伸手拉她。
他想到某種可能。
那雙眯著的眼睛,慢慢睜大,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複雜,又從複雜變成一種釋然,他看看溫舟鎧,再看看幼恩,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容。
“你們……”他看看溫舟鎧,又看看幼恩,語氣變得小心翼翼,帶著點試探,又帶著點恍然大悟,“你們是……”
他冇說完。
但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已經把什麼都說了。
溫舟鎧笑了笑,垂眸,掃了眼幼恩,目光懶洋洋的,帶著點意味不明的東西。
幼恩看見馬總的反應,忽然明白過來。
這人,在拿她當槍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