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幼恩冇睜眼,所以看不見陳京年的表情。
她靜靜等待,像個耐心十足的獵人。
時間在黑暗中被無限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極其輕微的窸窣聲。
是陳京年坐了起來。
然後,她聞到了菸草的味道。
很淡,但在密閉黑暗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
帶著點辛辣,又有點沉鬱。
她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靜靜地看向陳京年的方向。
她知道陳京年不抽菸。
至少在所有人麵前,他是個品行端方,毫無惡習的三好學生,是父母的驕傲。
可此刻——
這塊完美無瑕的玉,在這深沉夜色裡,被她一句話,輕易擊碎。
菸草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陳京年壓抑著深長的呼吸聲,混合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車流聲,構成了一曲詭異而曖昧的夜曲。
他抽得很慢。
白色的煙霧在黑暗中嫋嫋升起,模糊了男人輪廓分明的側影,也帶來了更濃烈的頹靡和掙紮。
陳幼恩一動不動地躺著。
她能感受到陳京年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視線。
那目光,帶著灼人的溫度。
陳京年在想什麼,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
他就那樣坐在黑暗中,抽完了那支菸。
然後,便是長久的、死寂般的沉默。
那是一種拒絕。
不做。
陳幼恩無聲笑了笑,蓋好被子,側過身去背對他,重新閉上眼睛。
-
翌日一早。
陳幼恩是被陽光晃醒的。
她醒的時候,陳京年已經起身,地鋪收拾得整整齊齊。
“睡醒了就趕緊穿衣服出去,免得一會兒被他們看見。”他站在窗邊,身影挺拔如鬆。
還是那個完美無缺的陳京年。
彷彿昨夜一切,不過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陳幼恩臉頰睡得粉撲撲,杏眼朦朦朧朧的半睜著,眼神全然放空,冇有無辜,也冇有戒備,隻有一片乾淨的迷茫。
她極少有像現在這樣,褪去所有偽裝的時候。
陳京年神情微動,喉結不自覺滾了滾。
她又從被窩裡爬起來,睡衣領口鬆垮,露出一片雪白豐腴的肌膚。
陳京年霎時彆開眼,走出了房間。
他一走,少女臉上的惺忪睏倦儘數褪去,姿態慵懶,眼神清明,甚至還帶著一絲壞笑。
真不抗逗。
晨光熹微,透過廚房蒙塵的窗戶。
陳母把一份煎得金黃的荷包蛋和一袋冒著熱氣的牛奶,放在了陳京年慣坐的位置前。
轉身,看見陳幼恩走出來。
她耷拉的眼皮抬了抬,端過一個冷硬的剩菜餅,“幼恩啊,你哥不愛吃菜餅,扔了也可惜,你嚐嚐味道怎麼樣?”
陳幼恩冇接。
她從來不吃菜餅。
隻是她的飲食習慣,陳母從來不放在心上。
她徑直走到洗臉檯那,洗臉刷牙。
冰涼刺骨的水激得她牙齦微微發酸。
陳母見她不接,叉著腰,聲音尖利起來:“怎麼?你還挑上了?我能大早上起來給你做飯,就對你仁至義儘了!你以為你還是那個被張家小子捧在手心裡的寶貝疙瘩?人家最近都不來接你了吧?我就說你冇那個本事,連個男人都籠絡不住,白長這張臉了!”
是的,陳父陳母知道張翊東的存在。
早在張翊東追求陳幼恩的時候,就提著名貴禮物來過陳家一次。
陳父陳母當時像看金疙瘩一樣。
臉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張翊東冇失憶前,常常一大清早就帶著精品早點,等在小區樓下,接陳幼恩一塊去學校。
如今都一個月冇來了。
再怎麼遲鈍的人,也能察覺到端倪。
陳父陳母最近兩天因為這事著急上火,對陳幼恩態度也越來越差。
她隻要回家晚,連飯都不給她留。
昨天晚上就是這樣。
張翊東……
酒店……
勁瘦的腰身被浴巾鬆散圍著,水珠沿著脊溝滑落……
艾雨萱那羞澀又得意的笑……
雪白床單上,那一抹象征著某種終結的處女血……
畫麵碎片般砸進腦海。
陳幼恩胃裡一陣翻滾,想吐。
她匆匆洗完臉,抓起沙發上扔著的舊書包,轉身就往門口走,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嘭的一聲,她甩門離開。
陳京年恰好從陽台收完衣服回來,隻看到一個殘影。
陳母還在衝陳父嚷嚷。
“你看看你這個好女兒!現在脾氣大成什麼樣子了!”說著,又把火氣轉向兒子,“京年,你好好管管你妹妹!當初要不是你非要去福利院把她抱回來,哪有現在這麼多事!”
陳京年的目光從門口收回,落在桌上那份獨屬於他的早餐上。
煎蛋的邊緣焦黃酥脆。
牛奶氤氳著熱氣。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把剛收的衣服放到沙發上,沉默地拿起那袋溫熱的牛奶,又抓起自己的書包,也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
將陳母喋喋不休的嘮叨聲,隔絕在門內。
-
樓下,破舊的老式居民樓前,陳幼恩站在公交站牌下,長髮順順地垂著,眉眼清爽乾淨,甜而不膩,又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明媚。
陳京年朝她走來。
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兩人之間的氛圍沉默而黏稠。
誰也冇先開口說話。
直到,陳京年視線落在她手上。
她指尖晃動著一枚半月形的翡翠玉佩,色澤溫潤。
“信物拿到了?”他問。
聲音平直,聽不出情緒,像在詢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陳幼恩把玩玉佩的動作一頓,輕輕撫過那塊微涼的玉石。
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艾雨萱太蠢了,對付她,根本不用費什麼腦子。”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當然了,也要感謝張翊東,畢竟是他給的機會。”
話音剛落,遠處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
一輛線條流暢,價值不菲的黑色賓利優雅地停到路邊,與周圍破敗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明媚鮮豔的少女臉龐。
“京年!”她遠遠招手。
是校長的女兒。
她看著陳京年,臉上飛起兩抹紅霞,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愛慕。
陳京年將手裡那袋溫牛奶塞到了陳幼恩手中。
動作隨意而自然,彷彿做過千萬次。
隨後,他冇再看她,朝校長女兒走去。
陳幼恩神色不明的攥了攥那袋牛奶。
塑料包裝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她看著陳京年走向車門,看著校長女兒探出身,羞澀又大膽地,擁抱陳京年。
陽光下,那畫麵美好得刺眼。
陳幼恩冇什麼情緒地扯了扯嘴角,低頭,用牙齒咬開牛奶袋的一個小角,溫熱的奶腥味瞬間湧入鼻腔。
公交車恰好到站,她隨著人流擠上車。
透過肮臟的車窗,看到那輛賓利載著陳京年,絕塵而去。
車上,有同校的學生在興奮地議論:
……
“最近咱們這破地方怎麼來了這麼多豪車?”
“誰知道呢,可能有什麼大人物要來吧?”
……
陳幼恩靠在晃動的車廂壁上,眼神深邃,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