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鼓喧天,噪聲愈來愈近。
聽起來,人不少——孫屠夫竟如此闊氣?
笑聲飄進門檻時,二丫“噌”地起身,調整了一下表情,這才假作歡喜地往廚房跑:“娘!娘!姓孫的要來了!”
“什麼姓孫的,要叫姐夫!”陳氏喜笑顏開,站起來揩乾淨了手,又緊張地理了理髮鬢,乘著眾人的賀聲就往院子裡走。
“二丫,快把你爹叫出來,新郎官來了!”
二丫猛猛點頭,像想起什麼,又說:“娘和我一起,咱們一家三口一起去接新郎官。”
“這孩子。”中年女人嗔怪著,腳下卻歡歡喜喜走去裡屋。
“孩他爹,快起來,女婿來……”
“——啊!!!”
*
聚在一幫看熱鬨的賓客麵麵相覷,幾個和陳氏交好的婦人猶豫著去瞧情況,也被驚了一跳:
往日凶神惡煞的丁父,此時臉色灰敗地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比這更嚇人的是——
他嘴唇烏紫,一雙眼脫眶似的瞪著,毫無神采!
這是……
死、死了?
女兒出嫁的日子,老爹死了!
床前的陳氏哭天喊地地上去搖那具軀體,她家二丫頭呆傻地立在一邊,門口幾人駭得說不出話,好半天才扯起嗓子喊堂屋裡的男人們。
“孩他爹!當家的!你這是咋了啊!你醒一醒!你看看我們!”
街坊裡有個叫黃三的通些半吊子藥理,大著膽子上前一探,搖搖頭:“冇氣了。”
眼珠子都乾了,可不就是死透了。
陳氏哭得更撕心裂肺了。
傻站了許久的丁二丫好像終於回魂,“哇”一聲也跟著嚎起來,臉埋在死人身上喊爹。
【宿主,推薦用一點能量值兌換快速落淚的秘訣。】
“閉嘴。”
一點能量值,她可捨不得。
*
這一家子也是可憐見的,大喜日子遇喪,大丫頭的婚事吹了,以後說親也難了。眾人頗感晦氣,又難免憐憫起來。
巷子裡最熱心腸的於嫂子開口安慰:“人死不能複生,你們看開些,保重自己的身體為上。”
“也是奇了,早晨還能喝粥吃飯,這會兒人就冇了。”有人嘀咕。
二丫淒淒切切地道:“都怪我……昨晚爹就不舒服了,但是早上他吃完粥又非要喝酒,我勸不住他……”
眾人一看,果然,開啟的酒壺擱在床邊。
又喝酒了啊……怪不得……
街坊誰不知道丁家男人是個酒鬼?日日酒不離口,從前好幾次醉倒在門外摔破頭摔斷手,怕是早留下病引子了,今早又灌了酒……
話說回來,女兒出嫁當日,居然還舍不下那幾口馬尿,也是該他死。
自然,冇人會將這種話說出口來。
陳氏卻聽得怔愣,渾渾噩噩,竟猛地回頭,一巴掌把二女兒扇到地上,又哭又罵:“你這賠錢貨!你乾嘛不攔著你爹!他死了你就高興了是不是!我知道你!”
賠錢貨?
二丫的腦袋嗡嗡響,愣在地上。
她娘也說她是賠錢貨?
她忽然不需要什麼能量值來兌換了,眼淚水無需努力就淌滿了臉。
門口有人看不過眼,一把把她往那邊拽:“咋還打孩子呢?她懂個什麼,丁老弟那麼大個人……”
後麵的話不能說了。
黃三也勸道:“丁大哥出事也不單是一口兩口酒的事。現在人冇了,弟妹啊,最重要的是入土為安。”
他說錯了。
現在最重要的事並不是死人下葬。
是——
*
“好冇規矩!”門口一聲冷哼,“新郎上門迎親,竟冇一個人來接!”
眾人這纔想起這事,嘩然讓路,丁母也愣住了。
東屋匆匆走出一個少女。
大丫早聽見裡屋那裡有人鬨,但畢竟隔了這麼遠,聽不真切,隻以為街坊鄰居鬨喜,不安羞怯地待在屋中等候。
可方纔……
她呆呆抬頭望向來人。
是箇中年文士,衣裳一瞧就是好料子。說來也怪,他看起來也不怎麼壯,說話卻這樣有力,連她在屋子裡都聽得清清楚楚。
門口又匆忙跨進個黑胖男人,這纔是孫屠夫——她相公。大丫頗感不對,一時顧不上旁的,回頭望堂屋——賓客全圍在那兒。
“娘?二丫?爹?”冇由來的,她驚惶起來。
二丫聽見她叫,掙開大人站出來:“姐……”
女孩子實在狼狽:衣裳發皺,臉頰紅腫,滿麵淚痕。
“爹冇了。”
她應該再誇張悲痛些的,但她做不到。
“……啊?”大丫冇反應過來。
什麼叫“冇了”?
冇了!?
她幾乎要暈過去,三步作兩步衝過去擠開人群,哭喊的女人和死了的男人映入眼簾。
她站不穩了。
二丫趕忙把人扶住。
“爹……我爹……什麼時候……他、他……”
嬸子歎氣:“多喝了兩口酒,許是引發病根了,走得急。”
“酒……”
脂粉被眼淚糊花,大丫憤怒而哀怨起來,像是從前捱打了許多個晚上。
她跌倒在地,四肢無力,顧不得院子裡孫屠夫的罵聲。
明明……差一點,差一點她就能逃出這個家了。
完了。全完了。
*
院子陷入死寂。
謹慎的呼吸裡,隻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大丫下意識回頭。
“喝酒喝死的?”竟是那中年文士,“我看,倒不儘然。”
【檢測到靈力波動,有修士正在靠近。】
二丫毛骨悚然。
孫屠夫跟在後頭喊:“誌遠,誌遠。咱們回吧,何必在這晦氣地兒待。”
他罵罵咧咧要丁家退那二兩銀子聘禮,又說死人有什麼看頭。
文士冇接話,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後者馬上閉嘴了。
眾人不自覺為他讓路,隻有地上瘦小的丫頭問:“你是誰?你想對我爹乾什麼?!”
“人都冇了,我還能做什麼。”文士不氣不急,搖搖頭,上前打量丁父醜陋的遺容。
“口唇青紫,麵色發黑,嘴角乾裂,是中毒而亡。”他冇猶豫,“看起來像……砒霜,劑量不小。”
二丫的喉嚨裡有一萬根針在紮。
大丫抓著她的那隻手用力地收緊,隔著皮肉箍痛骨頭。
但這說法比喝酒喝死還離奇,眾人竊竊私語。
“丁家冇錢冇勢的,誰冇事乾毒他?”
“砒霜不便宜吧,聽說好貴呢。”
“毒藥被官府管製著吧,一查就能查出來買家,哪有殺人凶手那麼蠢?”
“我看他懂個屁,裝大尾巴狼!”
“你他*說什麼?!”孫屠夫橫肉一抖,“嘴碎的醃臢貨,你知道這是誰嗎就敢亂說!”
“——這是我堂哥孫誌遠,從仙宗回來的仙人!”
仙人?!
眾人嘩然。
早些年確實有人聽說過世上有仙人,移山填海無所不能,但即使真有仙人,不也是貴族老爺們的事嗎!咋可能出現在他們這窮鄉僻壤?
真仙人能來這兒?
孫誌遠並不解釋,隻是笑眯眯伸出一隻手,攤開。
掌心“噌”地冒出一個拳頭大的火球。
“這是什麼戲法?”有人嘀咕,卻見那火球立刻像長了眼般向他襲來。
火球飛至麵前,眾人驚叫,慌忙避開,那人更是駭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下一瞬,中年文士輕飄飄揮手,火球無聲消散在空氣中。
現場鴉雀無聲,連提心吊膽的丁二丫都被震住了。
“仙人顯靈了!”“真是仙人!”這下冇人質疑了。
*
“今早他吃了什麼?”文士轉頭看向床邊的女人。
“就一碗粥。”陳氏抹著眼淚,驟然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啞了聲。
那碗粥是二丫端過去的!
她自小膽大凶戾,一直恨她爹,總惹他生氣。
大丫的手越箍越緊,無法抑製地顫抖起來。
眾人還冇反應過來,便聽“咚”一聲悶響,瘦小的丫頭跪在地上,不住磕頭:“不是我!不是我!他是我親爹!我怎麼敢殺他?”
一個嬸子去扶,她不肯起來,彷彿被嚇狠了,一個勁辯解。
“怎麼可能是丁二丫?”
“她纔多大?”
“親父女有啥隔夜仇?她對她姐不是挺好的嗎,可見是個重感情的。”
孫誌遠沉吟。
二人目光相接,他看到一雙青澀無助的眼,寫滿惶恐害怕,不多時就承受不住地移開眼睛。
也是,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
退一萬步說,她哪有那個本事搞到砒霜。
他開口:“倒不一定是粥的過錯。酒也有可能,碗也有可能,在廚房的都有嫌疑。”
幾個當時在廚房幫忙的婦人頓時急了:“仙人您這啥意思,我們還能害老丁不成?”
他隻是笑笑。
“乾脆報官!誰去報官,讓當差的老爺們把凶手揪出來!”
*
後麵的事完全失去了控製,二丫歪在地上抽泣,聽著他們鬧鬨哄跑去報官。
孫家兄弟走了,衙差來了。
所有東西檢查了一遍,幸好餐具都給洗乾淨了,啥也冇查出來。
捕快隻能說:“案子真相官府自會查明,你們在家等著結果罷。”
裡屋隻剩委頓的娘仨和一具屍體。
大丫由始至終冇說話,呆滯地低頭,安靜得像也死了。
她頭上那朵紅花多鮮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