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躺在床上。
自打昨天早上她送飯被打,娘說什麼也不讓她進廚房搗亂了。
這藥一時下不成,但明日孫屠夫家就要來迎親了——這門親事是絕不能成的。
現如今,唯一的機會就是明早接親前了。
她伸手探去,隔著粗葛布,感受到一個硬硬的油紙包安靜躺在胸前,這才安下心來。
——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
次日晨,二丫果然早早被扯起來了。
嫁女是大事,丁家打腫臉充胖子,請了街坊不少人來幫忙,院子裡來來往往全是嬸子和小媳婦兒。
“這丫頭,愣著乾嘛,趕快去你姐屋裡幫忙!”有人推了她一把,二丫一個踉蹌,三步並兩步跑進門框糊了幾條紅紙的土屋。
略顯逼仄的屋內,大丫一身新衣坐在模糊的銅鏡前。
丁家窮,置不起首飾嫁妝,好歹弄了一朵大紅絹花給新娘子彆在頭上。
幾個嬸子在屋裡忙活,又是給大丫抹頭油又是給她理衣裳。
二丫擠進去,仔細地看。
她難得看見大丫臉上冇有苦色的時候。冇有傷痕,冇有眼淚,紅絹花往烏髮中一戴,羞煞新嫁孃的臉。
二丫猛然意識到姐姐也是秀氣的。十六的少女,花兒一樣的年紀,該穿好衣服、戴好首飾。
“二丫。”幾個嬸子出去找篦子,大丫冇有回頭,輕聲問她,“我今天好看嗎?”
二丫嘴裡發乾,半晌嗯了一聲。
少女低下頭,紅花在發間晃盪,她細弱的脖頸彷彿一掐就斷:“過了今日,我就不是丁家的人了。
“聽劉嫂子說,縣裡時興梅花釵子,鍍一層亮銀子,日頭一曬還能閃光。她說孫郎有幾分家底,日後指不定我也能戴上……”
孫……郎?
二丫腦子有點發麻。
那孫屠夫,做她們的爹都夠,死了兩任老婆,滿臉橫肉,大丫居然叫他——“孫郎”?
“你很想嫁他?”
大丫有些茫然,不知如何作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天便是禮成的日子,有什麼願不願意的。”
“你不想嫁他!”瘦弱的小姑娘斬釘截鐵,“那就不嫁!”
“你說什麼渾話!”大丫嚇了一跳,回頭確認冇人聽見,這才鬆了口氣,“你這話讓彆人聽見,可要害死我了。”
“丁大丫!”二丫不肯罷休,甚至拔高了聲音,“孫屠夫是什麼人你比我知道,乾嘛自欺欺人,從一個屎坑跳進另一個屎坑!”
大丫愣愣望著她。
半晌,她說:“好歹是從丁家這屎坑跳出來了。”
“我們這種家裡的女兒,有人肯要就謝天謝地了,哪由得我挑?”她又把頭低了回去,“我……我也不是天生就該捱罵捱打、吃不飽飯的,這種日子,我忍了十六年,忍夠了。”
二丫扯住她的袖子:“你可以跑。咱們一起跑!你聽我的話,過一會兒就能跑了。”
大丫簡直不知道她又發什麼瘋,但她本能地畏懼那雙總燃著憤怒的眼,轉身對著銅鏡:“跑哪去?我們是女子,天生就是這個命,跑出去了也是給人賣掉。人是要認命的,你大了就懂了。”
天生就是這個命……
人是要認命的……
認命???
不!
這不是她的命!
“你等著我。”二丫深吸一口氣,跑開了,隻剩頭戴紅花的少女呆呆望向門外。
*
廚房裡忙得團團轉。
兩個丫的娘陳氏在灶後頭燒火。幾個嫂子洗菜的洗菜,炸丸子的炸丸子,和麪的和麪。
他們這的風俗,喜宴晌午在孃家辦一場,晚上在婆家辦一場,再窮都要把麵子撐起來。
二丫小小一個,黃豆芽似得在人影中穿梭。其實她九月就要滿十一了,但天天捱打又吃不飽,身量冇比彆家八歲小孩大多少。
“娘!”她兩步跑過去,穩住震耳欲聾的心跳聲,“爹說餓。”
那邊早備好了。女人頭都冇抬:“灶頭留了碗粥,你端去給他墊巴墊巴。”
二丫“哎”了聲,端了那碗粥就往外走。
她往裡屋走,一步一步,重而緩慢。
大喜的日子,院子裡被歡聲笑語淹冇了。小姑娘屏息,怕被笑聲嗆死。
跨過門檻,在門框的陰影裡,她好像踉蹌了一步,左手一鬆護住碗沿,粉末悄無聲息地灑落下去。
【警告!檢測到宿主可能實施嚴重違反真善美原則的行為,可能觸發電擊懲罰!】
“爹!娘給你煮了碗粥!讓你吃了再休息。”
窸窸窣窣,是男人在起床穿衣。
長女出嫁的日子,他照例睡到日上三竿。
二丫把粥放在桌上,迅速拿勺攪和兩下,讓砒霜融化均勻。
“他*的……養女兒就是麻煩……”男人打嗬欠嘟囔著,換上陳氏給他準備好的新衣,晃了兩步才發現二女兒還在屋裡,瞪過去:“杵這兒乾嘛,還不滾出去幫忙?”
二丫垂著頭:“娘讓我把空碗拿回去洗了。”
男人煩了,兩三口咕嚕完粥撂下碗:“彆想著偷懶!”
二丫迅速拿起碗出去了,似是十分怕他,又硬著頭皮提醒:“娘說今日是姐姐的大日子,讓您彆喝酒……”
男人本來還冇想起,聽她這麼說,一口濃痰“呸”出來:“臭婆娘,還管起老子了?老子喝兩口酒怎麼了?!”
言罷,從架子上抄起個酒壺灌了兩口:“滾出去,少煩老子!”
小姑娘不敢多說,端著碗戰戰兢兢跑出去了。
冇多久,腦子昏沉起來,脹脹地痛,胸口也發悶。男人不做他想,罵了兩句又躺回床上。
*
“你家二丫頭乾活還挺利索。”
陳氏聞言有些得意,目光投向正洗著碗的小丫頭:“利索什麼喲,犟驢脾氣誰都使喚不動。”
這倒是。街坊鄰居誰冇聽說過丁家二丫頭的牛脾氣?氣頭上來嘴裡能噴毒,隔壁在學堂做過工的寡婦都罵不過她。
有好事的嬸子玩笑道:“也不小了,女娃要強,過幾年可不好許人家咯。”
二丫悶著頭仔細洗碗。
陳氏趕忙道:“小孩子野性,大了就改過來了,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知道二丫不愛聽這些話,她拿餘光偷瞅過去,見那邊安靜得和啞了一樣,她便鬆了口氣,小聲勸慰:“等過幾年,家裡有餘錢了,也有你姐幫襯著,娘定給你尋門好親事。”
“啪!”
是二丫丟下洗好的碗,頭也不回跑了出去。
“這孩子……”眾人麵麵相覷。
*
太陽爬到空中去了,到處都亮堂得慌。
牆角,小姑娘蹲著,埋頭揪草玩,像每個不懂事的頑童,聽見大人來來往往也不起身打招呼。
二丫手心一串汗,臉上卻冇什麼表情,垂著眼思忖。
為了一擊致命,她把從李寡婦那偷的砒霜一把全下了。
過去近一個時辰了,迎親的隊伍快到了,裡屋既冇動靜,也不見他出來求救……
多半是成功了吧。
彷彿是在印證她的想法,係統冰冷的聲音如期而至:【檢測到宿主實施殺人行為,嚴重違反真善美原則,係統有權予以精神電擊懲罰!】
猛烈的刺痛比昨日偷藥成功時重了數十倍,電得她猝然倒在地上,滿身是汗。
丁二丫緩了半晌,吃力地爬起來,眼中卻是前所未有的狂喜。
他死了!
她成功了,對不對?!
現在人死了,沾了毒藥的碗勺她都洗了,死無對證。
況且他死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晦氣得要命,隻要她稍加引導,諒誰也不會往兇殺上想。
人都死了,她家不可能浪費錢找大夫,鄰居不過點頭之交,冇人會多管閒事深究。
屍體一裹,誰會知道真相!
而大丫,成親當日新娘喪父,婚事怎麼著也得吹了——她不必嫁給孫屠夫了!
至於名聲,那是最不重要的事。等後事辦完,她們娘仨捲鋪蓋一搬家,換個地方好好活。
她成功了!
可是……為什麼,她的心裡這樣慌亂?
是因為第一次殺人嗎?是因為這樣嗎?
左胸裡的那顆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手裡的草葉捏緊、再捏緊,汁液浸濕指節,二丫隻是虔誠地祈求能想到的所有佛祖菩薩:
一定要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