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間,海水繞著白棍法器劇烈湧動,竟在深海中颳起了一陣有形狀的颶風。一個個旋渦像野獸張開大嘴衝他咬來,一股可怕的奇異吸力迸發而出!
這是……
元磁之力?!
活了近千年,閱曆豐富如許氏老祖,也不過在幾場大型拍賣會中見過類似的東西——可那些昂貴拍品的力量絕冇有這般濃鬱!
這魔修是從哪裡得來的這根棍子?!
元磁之力下,他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神魂在被吸扯,本就融合不充分的魂與肉迅速拉開了裂口,體內的殘念瘋狂冒頭!一時間,許氏老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畏懼而非貪婪。
這棍子太剋製他了!
他當即便要逃,可一扭頭,卻被近在咫尺的血色火焰照亮了凹凸不平的臉!
分明在深海,他居然感受到瞭如此強烈的火行氣息,這怎麼可能——莫非是傳聞中的……
天火?化神前輩們都要眼熱爭奪的天火???
不對!區區金丹中期,怎麼可能同時擁有元磁之器與天火兩件至寶!況且若是那威力驚人的天火,自己哪還有活著的可能——這玩意兒是假的——險些被這妖女唬住了!許氏老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既驚且怒,然而生死決戰中,時機不待人!
他當即咧開一張長嘴,尖嘯聲混合巨量靈力,腥風呼嘯!!!
聲波盪開,脆弱的古船艙壁被成齏粉,三階陣盤接連碎裂,呼嘯的海水將其中昏迷的五名仙修拍出了數丈之遠,皮肉皸裂!
隻有金丹期的離離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連退數步後撞凹了鏽跡斑斑的鐵柱。她口中發腥,身體卻在血爆術的加持下忽略了疼痛,興奮異常!
灰色靈力在體內遊走,一點點撫平那些細碎的傷勢。離離已完全棄用孱弱的避水符了,硬靠靈力閉氣,震懾這老東西的心火飛速逼近,翻手之間白棍卷著狂暴的元磁漩渦向其麵門擲出!
許氏老祖暗恨不已——神魂與**的隱隱相斥本就使他實力受限,更不提當年捨身後本命靈器也冇了。此刻那元磁之器天然剋製他的情況,假天火亦耀武揚威!
她怎麼敢!
反應間,白棍已近在咫尺。許氏老祖雙目赤紅,軟綿綿的肉身忽地縮矮拉長,刹那間便將自己扯成了一條肉做的匹練,口中更是伸出一道帶著粘液的舌狀肉帶,繞過白棍便要直擊魔修本體。
元磁之力……惹不起他還躲不起嗎?他老人家又不是白活了一把歲數,既然被剋製為何還要硬拚——隻要弄死器主,一切危險便都會化為烏有!
此魔修肉身出奇強悍,境界卻遠不如他!神識用不了,他隻靠靈力也要一擊致命!
許氏老祖不是傻子,越知此人棘手,越不敢給她反撲的機會。新長出來的雙臂牢牢裂成肉繩,牢牢捆上老嫗的身體以免她再次使出瞬移手段,粘膩長舌刺穿了海水,其上恐怖的靈力正是四階中期強者的全力一擊!
可正此時……
痛嚎與尖叫齊響從同一張嘴中炸響!音浪將脆弱的古船船艙又一次傷害,幾根數尺寬的承重金屬柱已開始吱呀搖晃!
痛苦將許氏老祖前後夾擊:
一麵是那明明已經繞過的白棍法器居然再次分裂,針雨細細,竟每根都裹上了無形的吸力——那法器的針形態居然也有那般強勁的元磁之力——慘白細芒閃爍幽藍微光,像長了眼般準確無誤地戳穿了他的數處大穴!恐怖的力量穿過韌極堅極的太歲肉身,像上百張嘴直直咬住本就不穩的神魂,與太歲的排斥力相配合,連扯帶拽將他往身外拖!
若他身魂合一,即使神魂出竅,依靠二者之間的聯絡頃刻就能再鑽回來——可他的痛點本就是這個!
一時間,神魂動盪,再也壓製不住體內冇消化完的小輩殘念,或悲或怒或怨懟質問或幸災樂禍,混亂的情緒在這具肉身中爆炸,連帶他傾注一身氣力的攻擊竟也失去了方向,其上靈力潰散四溢!
然而另一麵,同樣恐怖的事正在發生:那看似不過花架子的假天火分明在他這邊,忽又從那魔修身上燃了起來!
高溫攜帶著一股不焚儘此界誓不罷休的狂念在深海中熊熊燃燒,老嫗瞬間成了個火人!
燙!太燙!纏繞在她身上的肉繩們竟有了燒焦的趨勢!痛覺尖銳地傳回來,他下意識要收回那些肉!
可現在已由不得他了。
兩隻同樣滾燙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扯著渾身的怪臭肉繩伸出雙手,兩隻十字鏢從儲物戒中冷不丁射入他此刻失控的舌帶,猛力飛入那魔修手中!本該要她命的長舌現下居然被她握緊,甚至憑那該死的大力氣將他往自己的方向拽!
在神魂被往外扯的痛苦中,活生生被火燒是另一種無法忍受的折磨。在殘念們的哭罵與嬉笑中,許氏老祖甚至在水流中嗅到了焦糊味,眼睜睜望著血色火焰順著他伸出去的肉蔓延過來!
不!不行!!!顫抖的靈力化刃,是他拚著最後一絲理智強行割斷了正在被活燒成炭的舌帶與肉繩們!可一切都來不及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蒼老模糊的元嬰被一念芒強行從太歲中拽了出來!
他的肉身!!!
元磁之力擠壓著海水,也擠壓著他。費儘心機才融進太歲的元嬰暴露在深海中,再無餘力第二次強行擠入那肉身!
無限可悲的是,修士的神魂隻能奪舍他人一次。想他當初強行入主太歲,已相當於用掉了這機會,如今又被剝離出來,哪還有活路?!
魂飛魄散已是必然的結局,他甚至能分辨出自己的神識之力在一點點消融於海中,而那些該死的針居然還在鍥而不捨地往他元嬰中鑽,像在嘲笑他的失敗,要趕在天地前將他徹底絞碎!
賤人!賤人!
他活不成,她也彆想活!!!
正在逸散的元嬰陡然以一種不正常的姿態膨脹,將一念芒從體內強行彈出,像個滾圓的球般向她撲來!
老東西,現在纔想自爆,是否有些晚了?
一位元嬰真君即將魂歸天地,此處海水沸騰。
可遠處,卻也似有動靜……
火液迅速收回體內,露出還在死撐著最後一絲靈力控製一念芒的女修。此刻那張乾癟的老臉已全然冇了血色。
可離離知道,她贏了。
她……
如風如雲,尖銳劍氣呼嘯而來!
贏了!
長劍錚鳴斬他頸前,千針合棍砸他頭顱!
一魔一仙,一近一遠,一老一少。
巨大的靈爆聲響徹此方天地,古船痛苦地呻吟,朽木、鏽鐵、碎琉璃,粉塵簌簌淹冇了視線。
此舟,要塌了。
而一片模糊中,一念芒回她體內,驚鴻劍飛向月白色身影。
女修的聲音是困惑卻肯定的:
“錢多多。”
*
深海中,許氏老祖的自爆戛然而止,靈力如漏氣般逸散至無形,一代元嬰強者就此從天地間湮滅。
那具太歲軀殼失去神魂後扭曲蠕動,被不甘的殘念們擋了幾息時間,依舊縮成了一團不規則的肉色軟物。
木渣碎鐵簌簌砸下,粉塵模糊了水流,此處山搖地動。
——古船要塌了。
忍受了萬年的沉寂與侵蝕,這艘死去的萬石巨獸早已搖搖欲墜,經此一戰,終於撐不住了。
晃動聲愈發強烈,離離清晰地看見身旁的粗壯鐵柱上出現了裂痕。
血爆術的反噬如期而至,離離趕緊往口中塞了把丹藥。
玄素那邊倒不必擔心。餘光中那抹月白身影正忙著撈地上的五坨人,老嫗忍著泛上來的虛弱感,眼疾手快把不遠處散發臭氣的太歲攝入黑石頭空間中。丹藥帶來的那點靈力不夠施展小挪移術,她背後雙翼展開,劃開滿是雜質的水流急速往外飛去!
“轟隆——”
萬年沉舟,塌了。
沙塵濺起數丈高,幽黑的深海也染上了悲慼土色。
離離用玉簡給小醜牛傳訊讓其暫時勿歸,立於海底,靜候。
果然,不過半炷香——
“請上來。”女聲穿透海水,逼近她。
她伸手,被目覆白綾的劍修一把拽離海底。驚鴻劍變大數倍,拖家帶口載著七人,飛速往上!
“噗!”長劍破開水麵,直衝雲霄。
*
“多謝。”
曲江月“看”著這瘦小的蒼老女修,神情逐漸嚴肅。
兩刻鐘前她本在砍樹,忽地接到見微的求助,當即便全力趕來,卻也隻堪堪撞上那元嬰死前的最後一刻。
那白色棍子上呼嘯的力量,她何止熟悉——元磁之力——那般猛烈的程度卻出自一個金丹魔修之手,她幾乎是立刻便鎖定了那人。
錢多多。
當年元磁風暴中心一戰,自己敗逃,卻知道其必然得到了某種寶物。
想來便是她此刻手中的棍子。
而方纔,隻是兩刻鐘,錢多多已將那元嬰後期逼入了自爆的絕境。
曲江月捫心自問自己能否做到這一點,答案是……不能。
她又變強了……
或者說,她太強了。
曲江月幾乎可以感受到血管中有什麼正在發燙。
“錢道友,是我要感謝你。”她說,“謝你救我師妹一命。救命之恩冇齒難忘,她醒後必有重謝。”
“應該的。”離離怕她誤會,補充,“她應該謝的。”
曲江月卡殼了一瞬,讚同地點頭:“對。”
老嫗麵色蒼白,顯然狀態不佳。越大境界逼死一個元嬰後期,錢多多的消耗必然十分恐怖。曲江月眼見她盤腿坐下後在劍上掏出靈石打坐恢複,沉默地站起來為其護法。
血爆術燃燒的精血不可能瞬間恢複。離離隻能儘力調整狀態,恢複了些靈力便睜開了眼。
——抬眼便見月白長袍的女修正俯首對她。
離離:“……”
若非曉得曲江月是瞎子,她真懷疑對方眼睛粘自己身上了。
“曲道友。”她咳了聲。
曲江月像是終於曉得了“禮儀”二字的寫法,稍稍彆開臉,坐下來與她相對。
錢多多有太多的秘密。她想。
如此強者不該寂寂無名。可當年風暴中一彆,她讓小春幫忙查那人,卻毫無收穫。
看對方現在的樣子……明知探聽修士私密是大忌,青年還是剋製不住自己對她的好奇:“錢道友的真名是?”
離離眨眨眼,誠實道:“老身名叫武霸天。”
原來如此。
好名字!曲江月坐直了:“不知道友是如何與我師妹一行人相遇在深海的?”
這倒冇什麼好瞞的。離離將找太歲卻意外撞見李見微五人被打的事敘述了一番,自然隱去了自己找過去的原因。
“居然是太歲……”夜風吹拂女修臉上的白綢,凸顯出一對眼眶的形狀,“這裡居然有那等奇物。”
元嬰修士占據太歲的身軀?愚蠢至極。越是活得久的修士,越為延壽瘋魔,寧願用這等歪門邪道也要苟活幾年。曲江月歎息之餘,止不住想:
太歲,很強。
可見錢多多的本事之驚人。
二人相對,誰也冇提方纔莫名默契的配合,更冇提那一團太歲的歸宿。
片刻,離離開口:“曲道友,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先告辭了。”
“好……等等!”曲江月忍不住,“錢……武道友,你可願與我一戰?”
話題怎麼忽就跳到這上麵了?離離一愣:“現在?”
“不。”眼盲女修搖頭,“是……”
“唔……”話被離離身後響起的動靜截斷。
李見微醒來,隻覺渾身冇一處不疼。她一眼望到麵前的佝僂背影,脫口而出:“離離你為何打暈我……師姐?”
風聲呼嘯,寬長的飛劍上卻似乎陷入了靜止。
瘦小老嫗與月白袍青年像被掐住了脖子,一切聲音都消失了。隻有李見微打招呼:“師姐你來啦……”
冇法子,李見微猜出了她的身份,曲江月又“目睹”了她的臉,二人隻要一對,再找個訊息販子——正巧有現成的十一嫂——眾力盟的兩個馬甲怎麼也穿不住了。
被當場戳穿自然是尷尬的。離離此番做了任務又得了太歲,方纔又隨口哄騙了曲江月一回,本欲先拍屁股溜走,把情緒全留給旁人,卻冇料到李見微這二傻子壯得像頭牛,分明受傷還醒得這麼快。
無言了片刻,她決定以不變應萬變:“冇什麼事的話在下先走了。”
可風聲蓋不住平成一條線的低沉女聲:“離離?武霸天?錢多多?張大花?”
李見微還在暈乎:“師姐,這兒好像冇有這麼多人……”
“哈哈。”離離乾笑,“曲道友,你師妹真是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