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怒或悲或輕蔑,六雙眼睛齊齊鎖定了門外。
彼處,佝僂老嫗悄無聲息地站立,渾濁的眼珠掃過屋內。
魔修!氣息深不可測,起碼是金丹真人!負傷的眾仙修毛骨悚然——前有狼後有虎,要往何處退?!
老嫗本人也驚愕不已。
且不說剩下那四個貨,空中那個築基後期仙修——竟是她的債主李二傻!
李見微怎麼會在這兒?
再望五人對麵,那是……
她瞳孔一縮。
視線中,一坨肉色人形物蠕動著,柔軟卻僵硬地將“臉”扭了過來。
那顆被粘液包裹的球上看不出骨頭的痕跡,凹凸不平的表麵劃開兩道僵硬的口子,一對渾濁發黃的眼瞳突兀地鑲入裡頭。
腥臭難當,靈氣逼人,氣息直抵元嬰後期。
離離一時失聲。
難怪,難怪!
許蘭心說的珍貴臭肉、幽影海蛸妖丹的穢氣、許氏獻祭年輕一代的瘋狂——她早該想到……
太歲。
《三千異聞錄》中載:太歲,彆名“肉芝”,非妖非物,至靈至穢,生於陰汙與靈氣聚合之地下,食不儘,久而可以化靈。
太歲生而無魂,經過歲月的演化有機會被天地賜魂化作先天生靈,實力極其強勁,這之前卻空有軀殼,與死物無異。書裡說太歲之肉滋味極差,苦而兼澀,食之必會被其體內的穢毒汙染,喪失本性。雖則如此,其肉中蘊含的純淨靈氣卻對妖獸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一切都說得通了。離離握緊了手中長棍。
此處沉船能引得這些仙門精英前來,多半來曆不凡。或許數千年前發生了某種意外的變故,靈舟損毀,舟中之人儘數死去,各式寶貝也被海水侵蝕,靈性流失。屍氣與逸散的靈氣在暗無天日的深海中互相碰撞與交織,而深海確實也是“地下”之地。
時間一眨眼,數千、萬年過去,沉船在種種巧合下孕育出了一隻強大的太歲。
是許氏老祖還是幽影海蛸先發現它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二位四階強者合力霸占了這團惡臭又芳香的肉芝。期間許氏老祖必然占了上風,不然許氏也不可能利用這條八爪魚積累下可觀財富。
變異的幽影海蛸有幾分小聰明,卻依然無法剋製天性中的渴望,食用了太歲肉,從靈智到內丹都被汙染,開始偏好食活人一類蘊含大量雜質的粗食。太歲肉不堪入口,好命的許蘭心誤打誤撞能稍加改善其糟糕的口感,這才活了下來。
人心不足蛇吞象,上百年的合作中,壽限將至的許氏老祖已不滿足於食肉——他盯上了這具尚未生魂的堅韌軀殼。
五十年前,許氏老祖“身死”,其元嬰不知花什麼代價入主了這隻太歲。之後本質上已稱不上“人”的他與幽影海蛸又假意合作了一段時間,終於——他給許氏傳令,要宰了這條礙眼的八爪魚!
而其他被拖下海的許氏年輕族人……
耳畔響起的那道人聲磕磕絆絆,含混的尾音竟詭異地嘈雜:“魔修(魔……魔修\\/該死的魔修\\/救我!救我),你敢殺(不要吃我\\/老祖你害我許氏啊\\/我不要下海、不要)我許氏族長(不\\/殺了他,讓我們解脫\\/我不想死啊啊啊)!”
許挽衣同輩的玩伴們——正在她麵前呢。
“閉、呃閉嘴!!!”許氏老祖鎮壓下體內的所有殘念,“閉嘴!!!”
*
離離想通了關竅,抬眼望向幾個麵如金紙的仙門弟子,清晰地聽見其中一個女修喃喃地罵:“狗東西,你不是說卦象為吉嗎……老孃再也不信你們抱樸宗的劣質品了……”
許氏老祖死過一遍,雖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氣息卻是實打實的四階中期。有太歲的肉身作加持,它的實力可比肩元嬰後期修士。
眼前這些仙二代再有能耐、底牌再多,也越不過兩個大境界的天塹。
——不過是死成灰和死成渣的區彆罷了。
警惕著那怒吼著控製身體的軟體怪物,一老一少隔空對上了目光。
口角滲血的李見微一愣。
在這瘋瘋癲癲的軟肉怪物麵前,一個魔修都顯得麵善。那怪物似與她有仇,那麼他們暫時在同一條戰線上!
這個節骨眼上,她刻意摒棄了心頭那抹莫名的熟悉感,啟用身上能啟用的所有護身之物,護著受傷的四位隊員不動聲色緩緩後撤。
可惜軟肉怪物不是瞎的。
靈力光彈似流星般射來,持劍女修下意識將重傷的曾方遠同其他三人一齊用劍背拍開,自己則挽劍橫劈斜挑,使出吃奶的勁兒用劍招擋下每一道光彈!
深海,雪青色劍穗碎於無形。李見微到底勉強擋住了這一掌。
重壓加身,她咬牙,飛快在身上補了張避水符,於海水的間隙中揩了把滿臉猩紅。
區區築基螻蟻,也敢妄想螳臂當車?!許氏老祖冷笑,笨拙遲緩的腳步一動,一掌朝這小丫頭麵門拍去!
這一擊她擋不住!
李見微心頭一悚,卻半步不退,神識暗暗探入儲物戒深處……
“蠢貨!旁人也值得你捨命?”身子被一把扯開!
李見微眼前一花,再定下來便隻能看見自己身前佝僂乾癟的老嫗,一手細棍虎虎生威,那些一個照麵便令她重傷的靈爆於她手下卻仿似啞炮。
她救了自己——為什麼?李見微體內血氣翻滾間,忽又覺得不對。
誰捨命了?她冇舍啊。
偏此時,冇好氣的女聲入耳:“你可有什麼師姐在附近?求救了冇?”
這老太太認識她?她怎麼曉得自己的知道自己給師姐傳訊了?!李見微愈發茫然:“求了……”
“求了就滾遠些!”
狼狽女修一腦門子問號,但眼下戰況激烈,自然不是胡鬨的時候。她當即便點頭,且退且撈,挾著同樣困惑的隊員們往來時的門口撤!
熊斌斌等人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這耍棍子的靈活老太婆對李見微頗為照顧。
不管怎麼樣,有前輩護著總比冇有好!他壓下數處內傷的劇痛,眸光閃爍,揣測自己若現在跑路的生存概率。
而提溜著他的女修……死死盯著戰場。
那裡,乾癟老太太過於靈活地在數處拳掌間穿梭閃躲,長棍脫手化作漫天飛針,在船艙中捲起一個個奇異的漩渦,直直刺向發怒的軟肉怪物!
這魔修……也使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