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嫗從腰間掏出一隻瑟瑟發抖的小灰鼠,在兜裡翻了好半天才找到一張二階的避水符,貼在其身上,又用力量緩解水壓,以免其被擠成鼠餅。
兩個月前,她從許挽衣那裡要來了這隻尋金鼠。
在許氏的地盤上,將其安置在外頭顯然不妥當,可離離也冇無私到將其放入自己最大的秘密——黑石頭空間中,故而隻好把靈獸袋中的玄素扔入空間給這小東西挪地方。
鼠類妖獸生性膽小,它又吃了享用好東西的虧,縮在可視外界的高階靈獸袋中看完了這可怕女人與大妖搏鬥又殺同類的全程,抖得整隻鼠都不好了。
一隻耗子,也敢霸占本妖的靈獸袋!獨眼牛犢齜牙瞪過去一眼,嚇得尋金鼠險些一口氣喘不上來。
“玄素!”離離喝止小醜牛,戳了戳搖搖欲墜的小鼠,“不準暈,不然我就煉了你。現在去找你主人。”
尋金鼠欲哭無淚,忙不迭猛點鼠頭,那點弱小的靈智花出吃奶的力氣感應著體內的主仆契約。
半晌,它一個激靈,“吱吱”叫著扒拉可怕女人的袖子——感應到了一點點!
離離跟著它的指引行路。
理論上內海不比群島外圍危險,這一片又應當是已死的幽影海蛸的領地,稍稍安全些。可深海情況太複雜,她實在不敢掉以輕心,一麵探出一縷神識往前試探,一麵將一人二妖外溢的氣息降到了最低。
一炷香後。
佝僂老嫗仰頭望著眼前的巨物——
一艘巨大的沉船。
此船有多大?寬、高數十丈,長度更有百丈餘,遠遠望去,真似幽暗的深海中長出了一座小山!
生鏽的桅杆、長藻的甲板、泡得發裂的船身——這應當是一艘破損沉毀的靈舟法器,年份不可考,服役時至少是天階上品法器乃至靈器級!
更令離離訝異的是,以此船附近殘留的妖氣濃度來看,這沉船正是幽影海蛸的巢穴——它居然選擇了一艘人類造物作巢。
手心的小鼠激動極了,卻不敢惹她煩,隻好一個勁兒地搓爪子。
離離回神,向玄素示意,牛犢的身影在頃刻間隱於水中。
尋金鼠瞪大了一雙小眼睛,莫名膽寒。
”走,去找她。“
*
如離離所料,在起碼千年的侵蝕中,沉船中應有的法陣、機關已全部失效,被泡在海水中的大廳、長廊等地也有不同程度的破損。
一人一鼠警惕前行,隨著對船艙的深入,尋金鼠已愈來愈激動。
離離已經感受到了——數丈外的某個艙房,有微弱的活物氣息。
等等,微弱?
她想到什麼,麵色微變,立刻使出身法疾步奔去,一腳踹開了麵前的艙門!
冰冷的海水中,黃衣女子雙目緊閉,膚色發紫,毫無意識地浮在水中,七竅已滲出了一縷縷淡紅色。
許蘭心!
離離一把將其撈進自己懷中,靈力化作法罩隔絕了那要命的水壓,避水符往其身上貼,二階回春丹往其嘴裡灌。
灰色靈力探入這具瀕死的肉身,迅速化開藥力,滋潤那些被深海的水壓擠傷的臟腑。
不多時,女修幽幽轉醒,尚未聚焦的視野中憑空出現一張滄桑的老臉。
居然見到人了,她這是死了還是活著?許蘭心混沌地想著,忽地察覺到一個毛茸茸的小東西扒拉著自己脖頸,發出熟悉的“吱吱”聲。
……嗯?
她一個激靈,從老婆婆的懷中驚坐起,抓住那小東西:“小金!!!你也死了?!”
不對不對!她反應過來:“我活著!”
蒼老的女聲響在耳畔:“你若不是活著,如何見得到我?”
許蘭心沉浸在震驚與喜悅中,摸摸自己的臉又揪揪小金的尾巴,脫口而出:“我以為你是地府的孟婆!”
離離:“……”
不管怎樣,她活著,彷彿、彷彿還傷愈了!女修喜形於色,抱著小金吧唧一口,趕緊改坐為跪行大禮:“多謝前輩相救!!!”
離·前輩·離矜持地頷首:“受許氏挽衣所托。”
挽衣姐?許蘭心更高興了:“她還好好的吧?”
離離順嘴“嗯”了聲,視線在她身上轉了一圈。
當年在清溪鎮,許蘭心的境界弱於許挽衣。根據許挽衣的敘述,她築基得也比前者晚。
然而她現在已是築基後期了,隻是修為虛浮非常。
——不論如何,這不是在靈氣稀薄的深海中該有的修煉速度。
“當年你被許氏抓走後,發生了什麼?”
許蘭心一愣。
對方是挽衣姐請來的魔修前輩,又能救自己,實力深不可測。她這人最大的優點便是有眼色,自然不敢隱瞞:“前輩想從何時聽起?”
“全部。”
她把不曉得為什麼滿麵委屈的小金抱在懷中,組織了一下語言:“當年……當年,小人築基成功,被族中的長輩綁住便失去了意識。再睜眼,便是在這裡了。此後,呃,好像有**年了吧,一直在這兒,無法出去。”
是十年。老嫗掃過艙房一角,瞥見了牆上長短不一的劃痕。
許蘭心撓了撓頭:“剛開始想記錄時間,每天刻一道來著。後來發現一直逃不走,就懶得刻了……”
離離失笑。
數十年過去,這人似乎還和從前一個樣兒。
她端正臉色:“為何出不去?”
“因為外麵都是海水和恐怖的壓力,在外暴露太久,我會受傷。”
“這期間你見過誰?”
“大八爪魚!”許蘭心不假思索,“隻見過它,可醜了!”
“冇見過其他被抓來的人?”
“冇。”許蘭心頓了頓,“他們應該都死了。”
離離盯著她看。
“我本來也要死的,隻是因為對八爪魚有用,它才肯留我到現在,為我吐泡泡隔絕那些壓力和水。”
是了,許蘭心那虛浮的築基修為根本冇可能靠自己活下來。她能在此待十年,是靠幽影海蛸的庇護,是故幽影海蛸身死不過幾刻鐘,她便險些身死。
“你對它有什麼用?”
許蘭心說起這個還有點不好意思:“我那個,我會做飯,我做飯還挺好吃的,真的前輩你彆不信……”
老嫗打斷她:“我信。”
她咋信得這麼快?許蘭心一卡殼,續上話:“當年我醒來,在這個房間裡,發現自己的儲物戒都被八爪魚碾碎了,裡頭的調料和衣服都被翻出來了。
“我那個,我怕死,所以就哭了一下,求它說做啥都可以彆吃我。
“八爪魚聽見我說會廚藝,就給我一塊奇怪的肉——不是人肉哈!我這輩子做飯從冇那麼認真過!它吃了就說人話了,說我給它老實做肉,它可以留我一命。
“後來它隔段時間就給我那種奇怪的肉,我用靈力變著花樣做,還研發了幾道新菜!不是……”迎著對方不可思議的神情,她意識到了自己的話之荒謬,“前輩,小人說的是真話,小人可以發心魔誓言證明……”
這句話離離當年似乎也聽過。
她匪夷所思地揉了揉眉心。
其實她信許蘭心的說法——一般人撒不出這麼離譜的謊。
但此事未免太詭異了。
一個築基修士,靠做飯好吃從食人妖王嘴中活了十年,這像話嗎???
如果這都能活,那她在斷生那兒、哀宏那兒的驚心動魄算什麼……
有史以來第一次,離離意識到,傻人居然真能有傻福。
這個氣運,真該把她送去給靈均研究研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