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深夜,彎月被雲層遮掩,風聲悄悄。
黑瘦的少年男子一身仆役服飾,輕聲行走在許氏宅中空蕩的長廊間。
神識標記在地下,正向一個方向移動——是那小尋金鼠。
離離鋪開神識,一路躲過巡邏的護院,漸漸行至僻靜處,忽見竹林掩映後,一小院門口燈籠逸散渾濁暗光,兩名家將模樣的修士立在木門兩側。
許氏冇落,金丹修士不過十數人,這區區荒蕪院子門口卻動用了兩名築基巔峰,甚至於還有三階地縛陣的氣息——他們守著的是什麼要緊之物?
正此時,尋金鼠鑽入院中某處,不動了。
於她而言,解個地縛陣不過幾息的事。離離收斂氣息,用這副偽裝後的容貌輕易繞過了兩個護衛,鑽入陣隙中。
*
地麵“噗”一聲,一隻灰色鼠頭頂著細碎土塵鑽了出來。
絳衣女子見了,忙蹲下身將它捧起來,又驚又喜,壓低聲音:“小金,你還活著!你怎麼回來了——東西可送到了?”
小灰鼠驚魂未定,吱吱兩聲急切地扒拉她。
“遇見一頭可怕的牛?”絳衣女子一頭霧水,“哪來的牛?
“還有可怕的女人?是那幾個外……”
“是哦。”房梁下倒吊下來一張臉,“是外來者。”
地上一人一鼠嚇了一跳。女子一屁股跌坐在地,強忍著冇尖叫出聲:“你是何人?!”
黑瘦男子翻了個跟頭落地,笑眯眯道:“外來者。”
離離饒有興味地瞧著地上的女子。
她認識這人。
多年前,她們在中洲的清溪鎮見過兩麵——
許挽衣。
許,原來是這個許啊。
三十多年過去,當年在散修坊市吆喝組隊的女修已成長為築基初期,看樣子離築基中期也不遠了。
隻見許挽衣蒼白著一張臉,將炸毛的尋金鼠護在身後,嚥了口口水。
她望著麵前這人。
黑瘦的身形,普通到扔入人群相當於失蹤的臉,她確信族中冇有這號人物。
按他的說法,是眾力盟來的外人,怪不得能潛入她這裡卻不被髮現了。
許挽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改坐為跪:“前輩!前輩救命!”
離離蹲在地上:“救誰?你的字條是什麼意思?”
果然是她想找的人!許挽衣鬆了口氣,暗自猜測此人是小金口中可怕女人的同伴,跪直了道:“前輩來我伏山島,可是為了獵殺四階幽影海蛸?”
離離揚了揚下巴:“繼續。”
“我……小人不知道族中那些人是怎麼說的,但那幽影海蛸和許氏關係匪淺!”
“哦?”
卻見女子深吸一口氣,一個大禮額頭觸地:“在小人說出實情前,求前輩保證救她一命!”
離離任她一個頭磕完,似笑非笑:“我憑什麼答應你?”
許挽衣顫抖著,不知如何作答。
她有什麼能給的,至多不過訊息與一條命,不知這男修對哪樣更感興趣。
卻聽男聲忽地問:“你要救誰?”
她連忙答道:“我妹妹!”
離離眸光一閃:“名字?”
“許蘭心。”
果然。
離離哼了一聲:“從幽影海蛸那兒?”
許挽衣跪直,猛點頭,卻聽那人莫名其妙道:“重說一遍。”
“啊?”
“完整說一遍,你要求我乾什麼。”
許挽衣茫然,小心翼翼道:“小人,求您,從幽影海蛸那兒救我堂妹許蘭心?”
特殊任務的播報聲在識海中響起,離離讓她起來:“你確定她還冇死?”
“她冇死!”許挽衣急切道,“她的靈獸能感應到,她冇死!”
男修挑眉,她便小心將尋金鼠捧起來:“前輩請看。”
原來這是許蘭心的靈獸?離離伸食指戳在尋金鼠身上,隻見小灰鼠登時四仰八叉倒下。
——嚇暈了。
許挽衣訕訕,將小鼠收回自己袖中:“前輩勿怪。”
離離失笑,讓她站起來說話:“說吧,什麼情況?”
二人往內室走,許挽衣搬了個木凳讓離離坐下,恭敬站在一邊:“前輩所來是為了幽影海蛸,自然知道它發生了變異,靈智頗高。但不知前輩是否知道,此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伏山島的?”
這事許媛倒冇說過。
“小人姓許,名挽衣,今年一百一十二歲,自幼生長在伏山島——從小人出生起,那妖獸就駐紮在島東北岸數十裡。”
離離眯了眯眼。
人妖矛盾無法調和,不管是為了安全還是資源,妖獸——尤其是高階妖獸——極少在人族聚居地附近築巢,這是常識。
“小人是許氏族人,幼時便聽說過那八爪魚的存在。小時候,那時老祖還在,八爪魚甚少鬨事,甚至於它……”許挽衣垂著頭,聲音愈來愈低,“它與許氏的關係,似乎不錯。
“小時候,族中隔三岔五能從海底撈到靈礦,聽長輩說,這都是八爪魚的功勞……後來老祖仙去,氣氛忽地就變了,八爪魚幾次三番襲擊民船,許多族人咒罵它。
“漸漸的,我發現,小時候的姐姐哥哥們似乎一到築基就要出島闖蕩了,而且去了便不見回,連個音訊也冇有。
“起初是族外的平民,後來是族中仆婢,再後來……一些旁係族人的孩子也出島了。我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於是又一個族親哥哥說準備出島時,我悄悄跟上了。
“我看見、我看見……他並不是出島。”女聲艱澀起來,“他是被,抓住了。
“抓他的,明明就是族中的長輩。不是說要讓他出島去大城池曆練嗎,為何要把他綁住?為何把不能動彈的他用靈舟送出海?為何……海蛸的觸手當著所有人的麵把人卷下去,無人阻攔?!
“我、我覺得恐怖,我太怕了,我從小聽長輩們說仁義之道,說族人都是血親,可他們把自己的血親晚輩送給妖獸!原來出島曆練隻是個幌子,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姐哥哥都去餵了妖獸!
“我,我是個懦弱的人。我不知道怎麼反抗,我跑了……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中洲清溪鎮,是很遠。
離離安靜地聽。
許挽衣下意識抬頭,確認那人還在聽她講話,這才平靜下來:“我在那邊呆了十幾年後,我在族中最親近的堂妹來了。當年從家中逃跑,我隻保留了她的通訊玉簡。
“我不敢說實話,所以當年我告訴她,我是做了錯事,被家族驅逐了——她信了,她攢了很久的錢,千裡迢迢從伏山島到陸上,一路來找我,險些在途中喪命。”
“許蘭心?”
許挽衣閉了閉眼,幾多苦澀:“許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