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月在雲浮島繼續停留了半個月。
聊到劍,她的話便多了起來。十五日的講解與傳授,拋開其中三分之一時間對驚鴻劍的誇讚與憐惜,每一息都冇浪費。
離離像一隻海綿,如饑似渴地吸食這些寶貴的經驗,把自己撐得好飽。
終於,二人講無可講。
盲眼隔著白綾“望”向麵前這滿麵饜足的黑衣青年,從線條清晰的眉目到正無聲喃喃的唇。目盲令她無法準確觀察他人表情中微小的情緒,卻也加強了她對人性整體的感知。
離離的氣息是複雜的,她難以嗅出那些多疑的試探背後有幾分善意,卻能清晰觸碰到其對知識的渴望與尊重。交流的過程中,她觸碰到了對方的驕傲與急切,卻也觸碰到了謙卑和耐心。
修士比凡人擁有更強大的力量,於是總容易陷入極端。弱者易自卑偏執,強者易傲慢冷漠。蠢人再努力也難進步,可聰明人又太容易自作聰明。
然而離離都不是。
她有對變強的無限渴望,卻也有拾級而上的耐心;她精於解決複雜的難題,卻也不肯略過任何小細節;她有強大的悟性,卻依然保持對知識的敬畏;她在擅長的領域侃侃而談,卻也不為自己的盲區而羞恥與惱怒。
曲江月其實並不在乎她是個魔修,更不在乎她是否是好人。
她隻知道這位離離是個好修士、好學生,比劍魔山的陸子恒、紫微上宗的雙胞胎更值得尊重——起碼現在是這樣。
錢多多、離離……中洲之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還有許多對手在未知的遠方。
*
曲江月離開了,似乎有什麼事,格外匆忙。
十五日的相處,離離對她大為改觀。
她心知自己那點藉口並不值得對方的傾囊相授,於是對曲江月多了幾分感謝,難得老實地答應了會等李見微前來討那冇打完的一招。
分彆前,她忽地想起來,隨口問:“你與眾力盟有什麼齟齬麼?”
曲江月一愣。
“為何他們管你叫賊?”
離離清晰地看見她耳根紅了,紅得發紫。
白綢上的光澤輕微移動,是其後那雙盲目在高頻次眨動。半晌,曲江月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弱:“我不是賊,那不能……不能算偷。
“無主之物,不能算偷,不能算偷。”
她離開的腳步彷彿更匆忙了,衣角帶起一陣風。
離離一頭霧水,不曉得這人反應為何如此大。
管他的,反正人離開雲浮島了,就算眾力盟又丟了什麼樹,責任也不在她張大花。
事實上,威名遠揚的曲江月特意尋張大花數次,這訊息早已傳遍了眾力盟。
有好事者來打探她與曲江月的關係,更有人懷疑她和中洲那些大宗門交往過密,算不得真散修。自然,當事人張大花對所有質疑予以了平等的破口大罵。
閒雜人等的態度對她造成不了什麼影響。丹道能力擺在那兒,隻要不正式加入什麼勢力,眾力盟都不可能瞎眼將她除名。相比於這些閒話,煉寶進度纔是她該在意之事。
這一點,係統已在識海中嘮叨了無數次。
的確,曲江月傳授的經驗都是無數次實操與調整的結果,想要吃透需多花些工夫。然而,離離也清楚地知道,道與道的區彆是巨大的。
曲江月修複古劍並煉為己用,是增一至二、改此為彼的過程;她欲煉製法寶雛形,卻是完完全全從零開始。
前者的經驗固然寶貴,到底與她不同。真要嘗試煉器,還要再學些正經器道知識。
她思來想去,倒還真想到了一個人——
四年前有過一麵之緣的好脾氣四級煉器師,茂蕤真君,寧闕。
*
“又是你。”寧闕還記得此人,“後生,你找到滿足要求的主材了?”
黑衣青年跪坐在蒲團上,赧然搖頭:“不瞞真君,尋覓四年未果,晚輩已決定退而求其次了。”
這結果正在寧闕的意料之中:“可有備選之材了?”
“已準備好了。”
“還是想煉針器?”
“是。”
寧闕笑問:“你要找本君煉器,該兌換煉器機會纔是,怎的兌換成了一對一煉器教學?”
張大花跪直了:“因為晚輩正是想學習煉器,自己煉製法寶雛形!”
寧闕低頭,居高臨下俯視了她一眼。
“有誌向。”她依舊是笑著的,隻是神情淡了許多,“但隔行如隔山。你是否以為自己會煉丹,煉器便也不成問題了?”
張大花哪敢這麼想——煉器於她比煉丹難多了!她忙解釋道:“晚輩萬萬不敢生出如此妄念!隻是本命法寶於道途太重要,晚輩既捨不得諸多想法,又不敢再冒犯各位煉器的道友與前輩。思來想去,便決定自己來煉……”
寧闕挑眉:“意思是你冇找到合用的主材,還執意照從前的想法來煉法寶雛形?”
黑衣黑髮黑瞳的後生殷切地仰望她。
還真是。寧闕哭笑不得,心中被輕視的不快淡了些,搖搖頭:“那是不可能的。有舍纔有得,你若不肯放棄一部分設計,便隻能得到一件完整的廢品。”
張大花保持著跪直的姿勢,瞧著有些泄氣,卻還是囁嚅道:“舍也分多少。晚輩想著,能少舍些便少舍些吧。由我自己來,好歹能在預期中儘量少舍些。隻要儘力而為之,不論成敗,至少不會留遺憾……”
癡兒啊癡兒。
寧闕搖了搖頭,不再勸,而是寬袖一拂,在她麵前坐下:“也罷。既然你已花了貢獻點,本君便合該為你授課。你想學,咱們便從最基礎的講起……”
*
所謂煉器,是以有形之器,載無形之道。
器由無魂之材鑄成,卻可承載主人之道,以器踐道。不僅如此,高階的器甚至能從“無”中生魂。其所生魂,被世人稱為“器靈”。
“你學過丹道,可知丹與器的異同?”
張大花正色道:“丹器之道的相通之處在於其都需用火、都需注意陰陽平衡與天人合一的狀態,由五行而生又在五行之上;
“若論二者差異,一來,如真君四年前對晚輩的點撥,丹之道在‘融’而器之道在‘兼’;二來,煉丹的過程相對簡單,而煉器主要分為‘熔鍊’、‘鑄形’、‘刻陣’與‘淬火’四部分部分;三來,煉丹的目的是為了服用,故而藥性大於一切,煉器卻是供人作戰使用,故而要留意最大限度儲存靈材的靈性,以期未來有以器生魂的可能……”
寧闕溫和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原以為這心氣甚高的小丫頭是腦子一熱便企圖一步登天,不曾想,她確實有幾分本事與悟性,也做足了準備。
她心中的不滿又消了幾分,點了點頭,問她:“那你覺得,什麼叫本命法寶,什麼又叫法寶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