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雲浮島。
傳送陣中走出一根竹竿似的老頭,捋著白鬍子大搖大擺入了城門。
他甫一入城,便去往珍寶坊,用這些年趕路時煉的丹、刻的陣盤換了靈石,與掌櫃石念客套一番後,又走往城中深處的一間茶室。
近四年不曾來此,大廳中的小二已換了一茬,聽罷來意後,賠著笑道十一嫂不在。
不在?
劉樹捋了把長髯,起身欲走,忽見一女子匆匆趕來,烏木樓梯發出“踏踏”的聲響。
“客官留步!”正是那“不在”的十一嫂本人。
劉樹挑眉望去,隻見來人氣喘籲籲:“許久不見,今日可算把貴客盼來了!客官且上樓一敘!”
她又扭頭訓斥小二:“不長眼的東西!還愣著乾嘛,快去泡壺好茶送來!”
*
茶香氤氳,遮掩了對方身上極淡的血腥味。
敏銳的神識捕捉到了一丁點殘留的凜冽氣息。
和她儲物戒中那枚雪青色劍穗上的氣息一致。
——曲江月。
她居然和十一嫂有關係?
離離的大腦飛速運轉。
敢做訊息生意的,誰冇幾個靠山。畢竟此地是亂星群島,早先她一直以為十一嫂的背景在眾力盟。可如今她收留了受傷的曲江月,是否說明,其實她是星雲劍宗的人?
——那倒與她曾為提供天驕資訊而扭捏一事對上了。
如此,她今日一反常態的熱切,或許正是因為曲江月的傷。
劉樹乾癟的長手摩挲茶杯外沿。
十一嫂修為不過築基,不可能看破移形易氣的偽裝,替曲江月認出自己的概率幾乎為零。
她能從一個來曆不明的金丹初期老頭身上獲得什麼好處——無非靈石。
曲江月的傷令她缺靈石了?
瘦老頭心中已有主意了。
他望向那長相透著精明,如今卻一臉疲憊的中年婦人,眯了眯眼,冇提要買的訊息,而是忽地問道:“你方纔接觸過傷者?”
十一嫂一驚,大方反問:“客官是醫修?”
“區區不才。”劉樹繼續捋鬍子,“正是。”
是了,此人是珍寶坊石掌櫃介紹來的,又多次買過四藝之事的訊息,是醫修也不奇怪。
這些日子,她為那人的傷操碎了心,靈石更是花花往外流,卻也效果有限。
那人嘴上說無礙,十一嫂卻不是個傻子。再是無礙,體內有雜氣未祛,對她那等對手遍天下的天驕來說是樁大隱患。如今撞上一位肯開口的三階醫修,又有熟客這層關係……
十一嫂眸中情緒變化幾番,終是嘗試著詢問:“若小人想請客官行醫,不知作價幾何?”
劉樹瞥她一眼,淡然一笑:“老夫行醫不看靈石,單看一個‘緣’字。”
裝貨!十一嫂在心中輕嗤——縱使四年不見,她也記得這老頭摳門得緊,如今待價而沽,倒又裝起大方了!
她賠笑,試探性地道:“傷者情況複雜,一時半刻卻也說不清楚。不若前輩先看過傷者情況,再行商議?”
劉樹沉吟片刻:“也罷,先去瞧瞧傷情罷!”
*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茶室,穿天井往後,進了一幢矮樓。
十一嫂帶劉樹上樓,敲響走廊末尾那扇房門,便聽一聲“進”。
淡淡的血腥味被清苦熏香掩蓋了大半,一位長髮高挽、臉戴灰色麵具的素衣女修結束了盤腿打坐的姿勢。
曲江月。
饒是隔著麵具法器無法確認其身份,離離卻還是篤定此人便是她三月前的對手。
劉樹還在好奇端詳,十一嫂卻雙眉一豎,三步作兩步上前:“怎麼又在修煉!都說了身上有傷要好好緩緩,你卻一刻也不肯停!”
她挨著那麵具女修,來回摸索:“傷好些冇?記得換藥了嗎?我瞧瞧你的疤……”
後者笨拙地躲閃,劉樹見狀咳嗽一聲,終於喚回了二人的注意力。
低啞到難辨身份的女聲自麵具下傳來:“我說了,一點小傷,不必麻……”
“你住嘴!”十一嫂拔高聲線,喚劉樹上前,“前輩,這便是小人說的傷者,您瞧……”
清臒老頭裝模作樣地捋了捋鬍子,望聞問切,叩住曲江月的右腕。
這是一隻精瘦而充滿力量感的手,每一處肌肉都恰到好處地蟄伏在麵板下。
神識輕柔地順著動脈探入體內,身體的主人下意識抗拒,可迎上十一嫂無奈、關切兼譴責的目光,又無奈地放鬆下來。
凜冽的靈力守住幾處大穴,使來人隻能檢視少數區域。
劉樹老老實實探過一遍,收回神識。
“他”敢肯定這就是曲江月本人——其體內還殘餘一些狂暴的元磁之力。
曲江月確實受傷了:數處外傷不必說,更有體內出血、內臟破裂、靈力紊亂之相。許是三個月前在扛不住的風暴中暴露太久又戰鬥,元磁之力入侵了她的身體,形成一股股雜氣淤塞了經脈。
旁的倒還好。看樣子,丹田與識海這兩處要緊之地冇什麼問題,隻是那些肆虐的元磁之力太麻煩,雖不至於傷害根基,到底影響修煉。
劉樹搖搖頭,歎了口氣。
十一嫂緊緊觀察“他”的表情:“前輩?”
“這位道友修為深厚、根基穩固、體質不凡,雖有些小傷,隻要肯靜心修養,倒也不算什麼大事。”劉樹欲言又止,“隻是……”
十一嫂一麵用“看吧我都叫你多休息了”的目光譴責那人,一麵追問:“隻是?”
“隻是她體內有股奇異的雜氣盤桓。雖不曉得是什麼,卻不似尋常丹毒之氣或心魔之氣,反倒……像什麼外來入侵之物?”劉樹眉間的褶子足夠夾死蒼蠅,“此雜氣頗為頑固,又有抱團之相,長久不除,恐危及往後道途……”
果然如此嚴重!
十一嫂心神一凜,當即回頭望那麵具女修。
卻不知麵具後的曲江月亦心下微驚:
從無儘海回來,她已被拉著看了不少醫修。大多數隻看得出她體內有雜氣,小部分能瞧出這雜氣不凡,卻隻有麵前這看似裝神弄鬼的瘦老頭一口說出此雜氣乃外來之物。
所謂的雜氣是什麼,她自己心中清楚——無非是在那一戰中防禦不及而湧入體內的元磁之力罷了。
元磁之力自天地而生,常人自然不識,遑論驅除。即使是曲江月自己,也隻能寄托於日後回宗後想辦法或另尋對症的天材地寶。
傷勢麻煩,何必為個心知肚明的冇用結論浪費靈石?她不欲折騰,奈何自己這妹子關心則亂,非要花錢尋個治癒的可能。
曲江月搖了搖頭:“除不了,便算了。”
怎能算了?!十一嫂捂住她的嘴,不許她再出聲:“月姐,你再說這種喪氣話,我真要生氣了!除不了也要除,治不好也要治,我辛辛苦苦賺靈石,不就是為了這個!”
等等。
老頭皺著眉頭打斷她,弱聲道:“在下冇說除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