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鬱的靈氣聚攏、壓縮,發出刺耳的銳鳴,氣流將當中那人推上半空。
陳娘子抬頭望去,隻見青年腦後的髮帶已在不知何時被靈氣旋渦割斷,滿頭長髮如狂蛇亂舞。
十一年,兩個小境界,從築基到金丹……她免不了慨然,掏出一個三階聚靈陣陣盤啟用,籠罩了離離。
片刻,前院大門傳來雜亂的響動——有人在踹門。
陳娘子按照自家主人的吩咐開了門,道袍淩亂的佝僂老者罵罵咧咧地闖進來,迅速趕到整個院子靈氣最濃鬱暴烈之處。
看見離離此刻無恙,萬化真君鬆了口氣,乜了陳娘子一眼:“哀宏那兔崽子什麼時候到?”
陳娘子垂頭答道:“回真君的話,主子昨日出門帶任務,一刻鐘前小的已稟報了過去,主子回訊說會儘快回來。”
“你下去,彆杵在這兒。”
陳娘子聞言猶豫幾息,思及哀宏的吩咐,乖乖退下了。
空曠的後院,風聲獵獵。萬化真君那頭亂得像雞窩的花白枯發歪來斜去。
他仰頭注視空中雙目緊閉、氣息不斷攀升的離離,眉開眼笑。
*
所謂“金丹之下皆凡人”,可金丹和前麵的練氣、築基兩境究竟有何不同?
有人說,金丹期是第一個進階大境界時須受雷劫的境界,證明修士第一次被天道認可;
有人說,金丹期修士能禦器飛行,更能蘊養專屬於自己的本命法器,手段豐富;
有人說,金丹期是道途之始,將血肉骨全凝於一丹,即使身死也能用金丹奪舍他人。
進入金丹期的優勢在低階修士中廣為流傳,可許多人不願提及,從築基成功進階金丹的概率不足十分之一。
造成這一點的最大因素,不是雷劫,而是那之前的——
心魔劫。
離離的意識陷入了空白的混沌中。
這是哪裡,她又是誰?她焦急地追尋一個答案,如無頭蒼蠅般亂轉,猛然撞上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你是丁二丫,老子的種。”眼珠渾濁的粗壯漢子滿身酒氣,“你是個天生就任人打罵的賠錢貨,到了年紀就要被賣出去給老子換酒錢!”
不!她下意識地感到憤怒。
她不是賠錢貨!她不會因為是誰的女兒就受誰的剝削,她要反抗!
意識撞開那令人作嘔的男人,繼續往前,被一粗糙皸裂的手抓住。愁苦的中年女人望向她:“你是我的女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娘以前做錯了,娘道歉,乖女啊你原諒娘吧。”
意識頓了頓,酸澀和苦悶充斥感官,她卻拒絕:“我也會受傷,吃了教訓就不會再回頭,我不願意原諒你。”
中年女人哀哀地抽泣。意識放開她的手,繼續向前。
“你是我妹妹。”年輕女子輕輕撫摸她的麵龐,“妹妹,你教會了我好多,我好感激你、好擔心你。現在日子好了,你回來和姐一起過日子吧。”
意識望向這個身影,從她的粗布衣裳到發間的銀簪,委屈、親昵、難過雜亂地湧上心頭。她握住那隻手,緩慢地搖頭:“我想你過得好,卻不想隻要那種好。我要去過我自己的日子,姐。”
“你是殺人狂,你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魔修,你是愛耍心眼的小人,你是殺害我們的凶手!“一張張臉在眼前閃過,斷生道人、秦芝蘅、秦修遠、陳瀟然……她記得一部分,又不記得一部分——他們皆是死於她之手的亡魂。
“你該去死!你該下閻羅地獄!”他們一齊叫囂,嘈雜無比。
是嗎?她卻覺得這個問題出人意料地簡單:“殺你們就殺了,我憑什麼去死?
“歡迎不服者來報仇啊。”她脫口而出,“來一次我再殺一次!”
“妖女!”“妖女!”“妖女!”
意識平靜地穿過那些怒吼,衝遙遙的光亮走去,卻被一尊巍峨如山的身軀擋住去路:“你是我唯一的徒兒,你要待在炎魔城,繼承我的衣缽,將丹道發揚光大。”
“可是……”
“你要資源,我給你;你要教導,我給你。你想實戰,我抓人給你練手——我身邊有你想要的一切,你可以安穩修煉,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好像……是這個道理?
意識迷茫了片刻。
女修紅髮如火,雙目似炬:“來,跟師尊回去,乖乖聽話,什麼都不用愁,也不用顛沛流離。”
一聲“好”呼之慾出,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意識想,有個好師尊就有了靠山,冇人敢欺負她了,太好了!
可是為什麼“聽話”這個要求令她如坐鍼氈?
紅髮胖女修見狀伸手來抓她,意識卻後撤一步。
不對,不對!
“我先是我自己,後是誰的女兒,誰的姐妹,誰的仇人,誰的徒兒。”她喃喃。“為什麼你們要求我順從,為什麼你們希望束縛我?
“為什麼你們都不提,我是我?”
猛獸怎能生活在籠舍中?
她是、她是……
離離!
自十歲離家,一路走來二十六年,她失意過、莽撞過、輕狂過,可不管什麼身在什麼境地,不管披在哪張皮下,她一直是離離,那個厭惡拘束、一心變強的離離!
心魔劫,憑什麼擋她?!
風聲鑽入耳中,離離睜開眼,純淨的五色靈氣一股股鑽進她身體,洗滌經脈,將丹田撐到一個極限——
頭頂濃雲靉靆,瀉出零碎的悶響。
她的金丹雷劫,來了。
*
“師叔。”青年匆匆步來,拱手見禮。
萬化真君心不在焉地擺擺手,兩隻老眼一心隻盯著空中之人:“半個時辰。她半個時辰就過了心魔劫。”
哀宏一愣。
進階金丹是修士第一次曆心魔劫,所受的天道拷打乃其前半生之集合,通常在七日上下。偶有心性極佳者,時間或可縮短。
她當年凝丹時花了多久?三日餘,這已使師尊讚賞不已。
半個時辰……
離離,你是前半生無有憾事,還是心智堅毅到已經能視往事如雲煙?
她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握拳。
這是個多好的苗子,這是條多好的狗。
可惜,她太聰明,心眼一籮筐,竟使自己隱隱感到無法掌控。
若非如此,她怎麼捨得把好處讓渡給萬化這瘋老頭。
哀宏苦笑一聲。
罷了,她既無一隻金蟬蠱,也無萬化真君那樣棄身奪舍的魄力。離離這個人能帶來再多的好處,她到底把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