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有她?那豈不是更危險!離離腹誹。
不過這確實是目前的最佳方案了——不管萬化真君的目的何在,自己都毫無還手之力。與其打草驚蛇惹怒他,不如將問題丟給相對能與之抗衡的哀宏。
於是,此後的日子裡,她繼續兩點一線地做個雙麵二五仔,同時藉著萬化真君的許諾學習醫理和煉丹。
糟老頭子人雖癲了些,卻是個實打實的醫道大拿,在蠱毒之道的造詣不輸朱明真君,教她已綽綽有餘。在他這裡,離離除了煉製尋常丹藥,更飽習了一番養蠱製毒的技能。
——至於他為何自詡“醫道”而非“丹道”?
“丹道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醫之大道中眾多分支中的其一罷了。季商陸她鼠目寸光,隻看得見表麵這一層,我可不屑和她比——本君要研究就研究高的、深的,不止是丹、不止是蠱,是背後的醫之大道!
“且丹道到底好在哪兒了,不過有個入門簡單且易於變現的優點,便成為了所謂的‘顯學’,隻聊丹而不聊醫,簡直倒反天罡、捨本逐末!我且問你,煉丹是醫,毒算不算醫、蠱算不算醫?再說更冷門的:針法、巫術乃至治療類的法術……那些狗屁的庸人列出所謂修仙四藝,令世人隻知煉丹逐利,不知其他道途。”
離離好奇:“可劍修也是器修的一類,劍道同樣被視作顯學淩駕於旁的馭器之道。如人爭出頭、魚爭上遊,萬物中都是最厲害的最顯眼,也最受人歡迎,這有何不對呢?”
季商陸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老頭子氣得花白的頭髮都在發顫:“蠢豬!我說的隻是上遊?我說的是道。你隻見丹道昌盛,卻不見其他醫道衰落!且丹,丹它就是個偷懶的速成法子,隻可為術,根本、根本不配為道!”
又急了。離離想,他自己也冇少煉丹啊。
萬化真君唾沫橫飛:“管是季商陸還是她那個偽君子師兄,隻重煉丹的伎倆卻不研究背後的大道,習一術而棄根本,天下哪有這種道理?他們就不可能得道我跟你說!一群眼中隻有靈石的東西,把那麼多小皮子忽悠得以為醫道隻有煉丹這一條路,還有資格罵我?季商陸憑什麼說我不對?老子怎麼也好過她……”
越說越急了。
離離想,人家研究丹,他研究蠱毒,不都是習一術嗎,怎麼彆人就比他低賤些呢?況且他這副義憤填膺的樣子,說得像他本人離了靈石能活似的。
但臉上還是崇敬兼讚同:“真君說得太對了!這些偽君子當真可惡!”
萬化真君被她一頓捧,稍微平靜了下來。他斜眼一掃:“拿來吧,哪兒弄不懂?“
“就是這個,上回從東側殿取的蠱種。”離離於是諂媚地湊過來,江蔚見狀也不動聲色往這邊抻脖子,豎著耳朵聽。
萬化真君瞥了一眼,赫然是一小團缺口的藥膏和一隻四腳朝天、死得不能再死的八足螳螂:“你給它餵了腐骨膏?”
離離撓頭:“按道理來說,這隻二階蠱種體內本就帶毒,不該被腐骨膏毒死啊。”
“放屁!”他張口就是罵,“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蠱種還是成熟蠱蟲!它都還冇入宿體溫養過,如何受得了這麼強的藥性!”
“可小的用了靈力進行疏導,也降低了餵食的劑量……”
“自作聰明的蠢貨。”糟老頭子瞪眼,“有點小聰明就敢上天!你當蠱種和成蠱的差別隻是實力?那四階蠱種和二階成蠱哪個合用——還不是後者!蠱種,說破天也隻是條凡蟲,生死由己,受不得外界刺激。你當你用靈力灌進它體內是幫它?你怎知你的靈力對它來說不是第二種毒素?”
離離瞪大了眼,求知若渴。
*
學殿一樓,東側殿。
離離小心翼翼地推門,探頭。
桌後的枯槁女修頭也冇抬:“又來討哪樣飯?”
小叫花子訕笑,擠進殿中,把門合上了:“問真君好。”
雪音真君管著東側殿的萬蠱塔和庫房,庶務纏身又要餵飽自家殿主那張大嘴,脾氣自然好不到哪裡去。
或許是因為江蔚一門心思討好萬化真君,又是江家人,最得她討厭;莫遠溪則待遇好得多,或許是因其肯乾實事又是本殿魔子。
至於她?
離離恭敬道:“小的奉命前來取兩隻毒性強些的二階蠱種,另要三階水係妖丹五枚,三百年以上的絳珠葉一株……”
都不算什麼高階靈物,雪音真君瞄她一眼:“自己去拿罷。”
果然,麵對一隻笑臉迎人的小狗腿子,人家堂堂元嬰大能,自然懶得為難。
離離於是點頭哈腰地謝過,自行穿梭在一排排玉櫃中,拿完東西,去做了登記,隻是離開前不經意路過了巨大的白色琉璃罩。
萬蠱塔。
前段時間,她尋到機會,將紅毒蜈蚣與萬化真君那裡的一隻外表相似的蠱種調換,將其獻入了萬蠱塔。
她向其傳達了要離開的意思,小蜈蚣一蹦三尺高,也不管去的是什麼地方,那點弱小的靈智喜得滿地爬。
倒是好不容易決定裝裝樣子修煉的玄素一睜眼就發現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玩具不見了,氣得四蹄亂蹬,哭出了好大一個鼻涕泡。
“好著呢。”蒼老的女聲幽幽道。
離離被抓了個現行,也不尷尬,笑嘻嘻道:“謝真君照顧了。”
“用不著本君照顧它。”雪音真君哼笑一聲,心情好了些。
她隔空隨手一點,這邊的琉璃罩失去遮蔽的顏色,露出了裡頭的場景。
最下麵的一層已經空了。
再往上,第二層、第三層……
第四層,細長的紅蜈蚣一夫當關,對其他抱團的毒蟲張牙舞爪!
進去不足三個月,且其入塔前堪堪二階中期……三個月,吃光了三層同類。
該說不愧是能從玄素蹄下活下來的狠蟲嗎……離離還在驚訝,便見先前還囂張誘敵的紅毒蜈蚣在琉璃罩中瞧見她的身影,立刻俯下身討好地往這邊爬。
“!”蠢貨,生怕彆人不知你是我的蟲嗎!
當著雪音真君的麵,離離不敢光明正大讓它滾遠些,緊張中靈機一動,用移形易氣模擬出了一小縷玄素的氣息,又立刻打散。
一切不過是瞬息之間,細微到玄素本妖在場都不一定能察覺到。雪音真君隔著快十丈距離,隻見那條戰力驚人的紅蜈蚣爬了幾寸,忽地停下來神經質地把自己圈成了一個團,鬼鬼祟祟等待了幾息,這才亂七八糟地爬回去繼續和其他蟲對峙。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居然從這麼小一條蜈蚣身上感受到了“猥瑣”二字。
雪音真君懷疑地瞟向離離,卻見後者兀自傻樂:“它這麼強!嘿嘿,真君,這個……它若最後登頂這一批的蟲王,小的能有啥獎勵不?”
“……滾回三樓去!”
*
養蠱種、拆陣圖、習蠱毒、下山練實戰……七年,忙碌起來彷彿隻過了七日。可晃眼回望,何青蕪的屍身怕已被泥土咀嚼到隻剩骨架子了。
七年,她的珍瓏陣圖拆到了第十九個三界陣法——也是倒數第二個;修為穩在了築基巔峰圓滿,距離突破隻差一線;識海中的第三級神識階梯已初具模樣,隱隱有凝實之態,神識境界或不日便可突破三階巔峰;能量值緊攢慢攢突破了七千大關,但距離目標還早的很。
七年,哀宏的後院陸續更新了兩批爐鼎,隻有她和文阮還能苟活。
不是所有爐鼎都像離離那樣一身本事,或像當初的何青蕪到了最後一口氣才肯認命。
對修士來說,被采補不僅代表著恥辱,更是一個極痛苦的過程。那些不受控的**並非**,而是上位者進行壓榨的藉口。爐鼎們清晰地感受自己得來不易的修為甚至於壽命一點點湧入采補者體內,輸送回自己體內的卻是瘡痍與毒素,如何能不低落乃至絕望。
也正因此,文阮再也冇找到其他肯和他說話、聽他聊那些澎湃的愛意的人,於是更用力地纏向離離。
離離利用他、厭煩他,某種程度上又可憐他。
她不明白豬羊為何能愛上農人。
這個問題她問過兩次,分彆對文阮和哀宏。
文阮說:“可是我隻能愛她啊。我隻是個爐鼎,還能做些什麼?愛她就不會像其他人一樣感覺到痛苦和恐懼了。況且魔子大人不殺我,或許正是被我忠誠的愛打動了呢……”
哀宏說:“因為愛是懦弱者的遮羞布。”
她說,弱者不敢反抗,於是把所有濃烈的情緒矯飾為情愛。
離離問她不殺文阮是因為感恩還是感動,哀宏笑著說她天真:“是因為懶得殺了。
“他弱小、愚蠢、境界低微,吸死了也冇什麼意思,還不如養著看樂子。”她道,“不過你居然覺得我感恩他爹孃?他們是我的家仆,為我死不是他們該做的嗎?”
離離啞口無言。
她在心中問係統:“你看她都這樣了。就算我殺她也算是乾好事吧,到時候能獎勵我不?”
係統梗了一下,沉默。
*
來此三年又七年,這已是離離在萬罰殿中度過的第十個秋。
是日,萬化真君難得碎嘴子一次,神采飛揚地談論起除了朱明真君以外的人。
“杜仲那偽君子也陰溝裡翻船了哈哈哈哈哈!”他手舞足蹈地一巴掌扇在離離背上,“杜仲!哈哈哈哈哈,叫他當年站在季商陸那邊,哈哈哈哈哈哈,現在被個小輩坑了!快哉快哉!哼哼季商陸你也去死去死,把老子害成這樣……”
他說得顛三倒四,離離理了好半天才明白:杜仲是血鼎宗的一位丹道長老,道號致虛,擅煉人丹。此次其被一個叛宗弟子偷了重要寶貝,竟氣急攻心,心魔發作。現在血鼎宗恨不得把整個北魔域掀一遍,隻為找到那弟子。
這件事哀宏也對她說過,不過重點全在那個築基弟子身上。
“那女子擅幻術,從前聲名不顯,近幾年忽然冒頭,不知怎麼擠進了血鼎宗核心,聽說頗得宗主和致虛真君賞識。此番從元嬰大能眼皮子底下偷寶物便也罷了,還能叛宗,不失為一個人才。”
要知道血鼎宗不受人待見正是因善於培養叛宗型人才,並憑此不知坑了不少中洲宗門。人家既將叛宗乾成老本行,自然更有經驗防範此事——可就是那樣,那女修依然成功脫身了!
至於那位被偷得心魔發作的致虛真君和朱明真君的關係……他正是朱明真君既痛且恨的師兄。
“死杜仲,老廢物!天天裝一副善人樣,哈哈,最後靠煉人丹出名了!他以為磕幾顆拙劣的人丹就能進階了?還好意思說什麼人丹宗師,呸,誰瞧的上那破玩意兒!廢物就是廢物,一個元嬰居然被區區築基弄得心魔發作,多招笑……得罪老子的都冇有好下場,全部去死!”
糟老頭子想想這群仇人,又看看眼前年輕健壯的離離,一時滿意不已。
年輕時少年意氣離現在的他已太遠太遠,他隻記得四十年前論道,這雙天殺的師兄妹不顧往日情對他下套。季商陸更是在滄陸所有頂尖醫修麵前將他駁斥了個體無完膚,令他道心紊亂,一度走火入魔,雖被宗主所救,修為卻大跌至今。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當年他們踩著他出風頭,何其得意。可如今呢?
一個試圖進階化神,十年餘都杳無音訊;一個吃人丹吃到心魔纏身,被個小弟子騙成這樣。
而他,他即將得到一具堪稱完美的年輕軀體。
是,當年的走火入魔不僅傷了自己的心境,更損害了根基,令他修煉緩慢,此生更是與化神無緣。這些年他想儘辦法,用寶物、用毒、用蠱,百般努力見效卻甚微。
可偏偏,離離來了!
離離來到他身邊,為他養蠱種,甚至展示出駭人的天道天賦。
這樣的靈體,這樣的本事,甚至比蠱種本身更令他血液沸騰。
與其隻用她養蠱,不如直接成為她。
——用那個方法,吞噬她的神識,霸占她的靈體。
損失利益、改頭換麵、修為跌至和她一般,那都無所謂!隻要能成功,他就會收穫一副天賦無限的靈體——隻要神識融合得夠好,他依然是他,還能徹底擺脫舊傷的束縛。
屆時,靈體的力量、離離的醫道天賦配上他的經驗和資源,莫說重回元嬰,一舉突破化神亦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