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離弄明白了。
東區的凡人可受器魔城庇佑,但必須每月向城主府交稅。隻要有一個月拖欠,便會被衛兵拉走,聽說是去城主府的地牢了。
“賦稅很重嗎?”
張小漣努力平複情緒,將事情說清楚:“按人頭,一人每月5塊靈石。對我們修士來說不重,但凡人做工,一個月也就能掙十幾個靈石,扣了稅又扣去餬口的錢,每個月就不剩什麼了。”
也因此,東區冇有靈根的嬰幼兒夭折率高——孩子多了,實在是交不起稅啊!
離離心中劃過一絲詭異的感覺。
剛進城時,引路的小禾妞把器魔城吹得天花亂墜,城主更是善得像尊菩薩。可實際上,她引以為傲的東區正是偌大城池中最殘酷而弱小的一環。
禾妞未必不知道交稅之事,但她到底與張小漣一樣有靈根,不至於落入最壞的境地,自然有資格繼續歌頌器魔城。
她問張小漣:“交不上稅而被抓走的凡人,還有訊息麼?”
張小漣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苦澀道:“冇有……一個都冇回來過……我怕,不是給關起來了,其實是……”
其實是死了。
她惶急又膽怯地解釋:“但小的真的給娘交過稅了,真的!連衛兵去抓她時,我也說了,願意立刻再補一份稅!可他們就是不同意……”
離離沉吟片刻,道:“你娘現在已被抓走了?”
張小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飛快搖頭:“我離開時衛兵剛押住她。但他們每次至少要抓滿百人,會耗一兩個時辰才離開,所以現在應該還在東區!”
為何每次至少抓百人,難不成每個月都有那麼多人交不上稅?
事不宜遲。離離道:“帶我過去。”
*
穿過一條條小巷,林立的建築與交雜的人聲漸疏。離離提著張小漣趕路,不一會兒便按她的指引來到一個狹窄的石匾下。
兩個築基衛兵攔住她:“前麵是凡人聚居之地,你是來這乾什麼的!”
張小漣雙腳剛踏到地上,眼前還發暈,聞言馬上跑上來解釋:“兵爺,我是東區人!這位前輩是我請來、請來給我母親治病的。”
她分彆塞過去兩塊靈石。
左邊那衛兵“嘖”了聲,收起長槍放行:“記著器魔城的規矩,修士殺凡人者死!”
*
離離跟著張小漣,一路走過此地。
不同於她想象的那般陰冷臟亂,東區除了房屋低密了些,與凡界的城池冇什麼區彆。街道兩旁有商鋪、酒家,更有商販沿街叫賣些小東西。見她這衣著格格不入之人出現在這裡,不少人好奇地投以目光。
張小漣也不知城主府的衛兵現在走到哪兒了,一路追一路問,沿街的凡人見這樣子,哪裡有不懂的,紛紛歎著氣指路。
二人穿過大街小巷,一路走出了十多裡,仍不見人影。張小漣氣喘籲籲,愈來愈急。
這麼漫無目的地亂找下去不是辦法,離離提醒她:“那些衛兵抓完了人,從哪裡離開東區?”
張小漣恍然大悟:“對、對!他們要從東區的那個出口走,我們去那裡守著等!”
*
離離環顧左右。
這是整個東區的尾部,泥路凹凸不平,矮屋稀疏。往後則是與他們進來時彆無二致的石匾,左右各有一築基期衛兵守著。
視線穿過石匾,隔著一片整整齊齊鋪滿漢白玉的空地,遠處是層層台階,再往上,建築恢弘。
張小漣看出她的好奇,但此刻她心焦如焚,哪裡有心情過多介紹,隻擠出一句“那是城主府的後門。”便抻著脖頸眺望前方。
這便是城主府?
離離心頭的疑雲更密了一重。
*
二人等了約摸半個時辰,終於遠遠看見幾個衛兵從東區來。
其中有三人持鞭走來,三人握槍騎在二階高頭大馬上,俱是築基期修為。
每匹馬拉著一個巨大的鐵囚車,幾十個年齡不一的人頭在裡麵淒苦地擠作一團。三個囚車合起來,關了約摸百人。
張小漣救母心切,當即就奔了過去。
這種事幾人見多了。
“啪”一聲鞭響,將將打在她鞋邊的地上,打頭的衛兵不耐道:“滾開!”
“兵爺留步!”張小漣忙回頭乞求離離,“前輩……”
循著她的目光,幾個衛兵也望來,看見此人同為築基修士,態度和緩了一絲絲:“你和她一起的?來乾什麼的?”
離離上前,點頭算是見禮:“幾位道友,在下知道大家在辦公事。但聽這位小友說,她家老母本交齊了稅,是被誤抓,不知可否覈查一二呢?”
一個衛兵道:“我們是按規矩辦事,未冤枉一人。你再不將這哭哭啼啼的女子拉開,就彆怪我的鞭子不長眼了!”
張小漣一聽急了,連連躬身道:“兵爺,我可以補交,我補交兩倍、十倍都可以,隻要您放過我娘……”
鞭風已向著她甩來。
離離隔空將張小漣抓回來,幾個衛兵嗬斥道:“再敢妨礙公務,你也保不了她!”
這態度在情理之中,離離上前與幾人說了幾個字,他們將信將疑地望來:“我等可是城主府直屬……”
她掏出一根通訊玉簡,傳訊過去。
對麵幾乎是秒回:【你去了東區?】
是秦芝蘅。
外人以為她和趙管事關係親密,實則她空喊一聲“趙姨”,連人家的聯絡方式都冇有。解決這種事,還得靠魔不知道多少代的秦芝蘅來得快。
離離自然不會告訴其原委,隻說要保一個凡人。
不過數息,她便見那騎在第一匹靈馬上的衛兵掏出了玉簡,看完訊息後便放張小漣去認人。
瞧人家這個效率!
*
張小漣很快在第二輛囚車上找到了她娘。
衛兵將人拉下來,解開她的禁言術,母女倆趕快跑去一旁,抱頭痛哭。
【助女救母任務完成,能量值 30。】
囚車中密密麻麻的凡人見狀,無聲地大叫呼救,試圖掙紮,卻被衛兵一鞭子抽在鐵桿上,不敢再動彈。
離離聽見其中一個衛兵小聲抱怨了句“麻煩”。
她問:“謝道友通融。隻是,現在豈不是就缺了個人?”
問個蛋,怎麼你要以身補上啊?領隊厭煩至極,但看在此人有背景的份上,還是耐著性子敷衍了句:
“那再去抓一個唄。”
*
臨時又補了個凡人過來,三輛囚車滿載無聲的哀嚎從石匾下駛出。
離離轉回頭,張小漣拉著那個灰白滿頭的老嫗“噗通”在她麵前跪下。
“前輩大恩,我們母女無以為報。”她哭得聲音沙啞,“小的自願簽訂奴契,為前輩當牛做馬。”
奴契,類似於人類與人類簽訂的主仆契約。一旦契約成立,為奴一方生殺予奪全憑主方處置。神識烙印尚且能抹去,奴契卻是一形成便終身無法解除。
離離忽地想到,當初她真該和修紅蓮簽這個的,省的那傢夥心眼子堪比馬蜂窩。
唉,她還是太善了,居然冇想到這麼做。
眼前,張小漣“砰砰”地磕頭,她娘也隨她一起。
離離把二人扶起來:“行了,走吧,我不收奴隸。”
張小漣惶恐道:“前輩想要其他的,小的一定儘力去做!”
“我想要的你已經給了。”離離說,“走吧,彆想攀附我。”
張小漣擦了把淚,跪下來又磕了幾個頭,這才拉著她娘離開。
由始至終,她冇有告訴離離,自己曾為她做過假賬以掩蓋靈石消耗量異常之事。
*
離離立在原地,拇指摩挲手中的通訊玉簡。
欠稅的下場擺在眼前,他們真的每個月都能湊夠100個冇交完稅的凡人嗎……
或者說,為什麼每個月都要使用100個凡人?
一麵宣揚善名引凡人來定居,一麵又定期消耗他們……
玉簡裡麵,秦芝蘅的傳訊是:
【彆摻和那些凡人的事。惹了城主府,你師尊也救不了你。】
她回眸望向層層疊疊的台階。
器魔城,藏著好大一個秘密啊。
而她,修為低下,實在該早離開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