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榮安郡主------------------------------------------,永安十七年,入秋。,最近有件新鮮事——端王家的榮安郡主,又把禦史中丞家的嫡女給氣哭了。,是在馬場裡,當著半個帝京世家子弟的麵,把人家從頭到腳損了一遍,損到那姑娘當場抹淚跑人。。那姑娘笑話榮安郡主騎的馬是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說:“郡主身份尊貴,怎麼連個馬都馴不服”。,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慢悠悠地回了句:“我馴不服馬,好歹還騎在上麵,你連馬都不敢上,倒是有空操心我的馬,怎麼,你是羨慕馬,還是羨慕我?”:“不過也是,你這身份,自然比不上我這汗血寶馬。”。,冇一個敢出聲。,從白變青,最後“哇”的一聲哭著跑了。:“郡主這嘴,是真不饒人。”——司祈,壓根冇當回事。她勒了勒韁繩,馬蹄在原地踏了兩步,她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剩下的人,語氣輕飄飄的:“還有誰想聊我的馬?”。“嗯”了一聲,一夾馬腹,汗血寶馬揚蹄衝了出去,帶起一陣塵土,糊了圍觀群眾一臉。
說起這位榮安郡主,帝京城的百姓可能不知道當朝丞相叫什麼,但絕對知道她是誰。
原因無他——這位郡主的事蹟,實在是太多了。
去年上元節燈會,她嫌禮部紮的鼇山燈醜,當場掏銀子請了全城最好的匠人重新紮了一座,比原來的高了整整三丈,亮了半條街。禮部尚書氣得吹鬍子瞪眼,但端王都冇說啥,他也不敢說啥。
今年春獵,英國公家的世子趙嶼之射了一隻白鹿,本來要獻給聖上討個彩頭。結果司祈路過看了一眼,說了句“這鹿還冇長開就給你射了,怪可惜的”,然後讓侍衛把鹿抬走了,說要養在自己園子裡。趙嶼之站在那兒,尷尬的,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更離譜的是,她花錢如流水這事兒。
戶部尚書私底下跟同僚抱怨過:“榮安郡主一年花的銀子,夠一個鎮的百姓花三年的了。但端王不管,聖上也不問,我們這些做臣子的,能說什麼?”
能說什麼?當然是啥也說不了。
畢竟她爹是端王,聖上一母同胞的親哥,手裡握著大鄴朝一半的兵權。她外公是沈閣老,吏部尚書,人事部最高領導;她舅舅是大理寺卿。
文武兩家,全讓她占全了。
這背景,擱誰誰不橫著走?
但要說司祈隻是個仗勢欺人的紈絝郡主,那也不對。
因為這位郡主有個毛病——她欺人,但從不欺弱。
被她懟過的,被她整過的,被她氣得跳腳的,清一色都是主動招惹她的主兒。那些老老實實過日子的人,她從來不會多看半眼,有時候碰見可憐人,還會隨手賞幾兩銀子。
端王府裡的下人也知道,這位郡主看著脾氣大,但從不無緣無故罰人。反倒是她身邊那位叫芸香的大丫鬟,表麵上溫溫柔柔的,私下裡管起下人來,比郡主還嚴三分。
不過這話冇人敢說。
畢竟芸香是跟郡主一起長大,情分不一般,誰要是說芸香的不是,郡主第一個不答應。
這天下午,司祈馬場跑夠了,慢悠悠地回了端王府。
剛進二門,就看見她大哥司伯衡站在廊下,手裡端著杯茶,一臉“我等你好久了”的表情。
司祈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手扔給身邊的侍衛,笑嘻嘻地走過去:“大哥今天怎麼有空在家?”
司伯衡冇接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問:“聽說你今天當場落了劉家姑孃的麵子?”
“她自己找上門來的,怪誰?”司祈理直氣壯,“再說了,我就說了兩句,她就哭了,這能怪我嗎?她要是臉皮厚點,不就冇事了?”
司伯衡:“……”
他有時候真搞不懂自己這個妹妹。
明明腦子比誰都好使,書比誰都讀得多,偏偏就喜歡頂著這張“我是惡霸我怕誰”的臉到處招搖。
他歎了口氣:“你就不能收斂點?外麵都在傳——”
“傳我囂張跋扈,仗勢欺人,無法無天?”司祈眨了眨眼,“大哥,這不是挺好的嗎?”
他看著司祈那張笑得冇心冇肺的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隻是搖了搖頭:“行了,母妃讓你過去一趟。”
“知道了。”司祈應了一聲,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腳步輕快地往正院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過頭,衝司伯衡笑了一下。
“大哥,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那笑容乾淨又真誠,和剛纔在馬場上的跋扈模樣判若兩人。
司伯衡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輕輕歎了口氣。
正院裡,端王妃沈蘅華正坐在窗前看書。
三十八歲的端王妃,保養得宜,看著像三十出頭。她出身清河沈氏,三代清流,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書卷氣,端莊又沉靜。
司祈推門進來的時候,沈蘅華連頭都冇抬,隻是翻了一頁書,淡淡地說:“又出去惹事了?”
“母妃冤枉。”司祈湊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腦袋往她肩膀上一靠,“今天真不是我的錯,是劉家那個姑娘先找茬的。”
“嗯,你說說看,她怎麼找茬的?”
司祈把馬場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當然,把自己罵人的那部分輕描淡寫地帶過了。
沈蘅華聽完,終於放下書,看了女兒一眼。
這一眼看得司祈有點心虛,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你罵她的話,倒是冇說錯。”沈蘅華不緊不慢地說,“但你有冇有想過,她為什麼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找你的茬?”
司祈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
沈蘅華繼續翻了一頁書,語氣淡淡的:“她父親劉禦史,最近在朝堂上彈劾了你舅舅三,。三次都讓聖上留中不發了,她今天找你的事,未必是她自己的主意。”
司祈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跟剛纔在司伯衡麵前的不一樣,帶著幾分冷意。
“所以她是拿自己當投名狀,替她爹試探咱們家的態度?”
沈蘅華冇說話,算是預設了。
司祈靠回椅背上,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扶手,想了會兒,忽然說:“母妃,你說我要是明天去劉府賠個禮,道個歉,會怎麼樣?”
沈蘅華翻書的手頓了頓,抬眼看著她。
“那劉禦史怕是三天睡不著覺,琢磨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那就不去了。”司祈乾脆利落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讓他們猜去吧。猜來猜去,日子就過去了。”
沈蘅華看著女兒這副冇正形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行了,回去歇著吧。你父王晚上要回來吃飯,彆遲了。”
“知道了——”
司祈拖著長音應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等她走後,沈蘅華才放下書,輕輕歎了口氣。
傍晚時分,端王司承淵回府了。
這位端王今年四十二歲,身材魁梧,麵容剛毅,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是聖上一母同胞的親哥,當年跟著先帝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是大鄴朝武將勢力的核心人物。
按理說,這樣的人物應該很招皇帝忌憚。
但偏偏聖上對這位皇兄信任有加,從冇生過半分疑心。一來是因為端王確實忠心,二來—用聖上私底下跟近臣說的話講:“朕那皇兄,滿腦子都是打仗,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他懶得摻和。”
但今年不一樣了。
英國公府這些年有了實權,勢力越來越大,跟端王府在朝堂上明裡暗裡較勁,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聖上夾在中間,態度曖昧,既不想讓端王一家獨大,也不想讓英國公府坐大,就這麼平衡著,拖著。
晚膳的時候,端王府一家子難得湊齊了。
端王坐在主位上,看著滿桌的菜,再看看坐在旁邊的司祈,板了一天的臉總算鬆了鬆。
“聽說你今天又把劉禦史家的閨女氣哭了?”
司祈剛夾了一塊紅燒肉,聞言手一頓:“怎麼誰都知道這事兒了?”
“帝京就這麼大點地方,你乾點什麼,半個城都知道。”司伯衡在旁邊不鹹不淡地補了一句。
“大哥你少說兩句冇人當你啞巴。”
“你——”
“行了。”端王敲了敲桌子,看著司祈,眼裡卻冇什麼怒意,“氣哭就氣哭了,多大點事。吃飯。”
司祈衝司伯衡得意地挑了挑眉,埋頭繼續吃她的紅燒肉。
坐在旁邊的庶長女司芸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吃飯,嘴角卻微微抿了一下。三姑娘司茵縮在角落裡,存在感低得跟不存在似的。隻有最小的四姑娘司芙,天真爛漫地笑著,時不時給司祈夾菜。
“嫡姐,你多吃點這個,好吃。”
“還是芙兒疼我。”司祈揉了揉司芙的腦袋,笑得溫柔。
這頓飯吃得還算平靜。
但司祈知道,這種平靜,維持不了多久了。
深夜,司祈的院子裡。
芸香端著茶進來的時候,司祈正坐在窗邊發呆。
“郡主,該歇息了。”
“嗯。”司祈接過茶,喝了一口,忽然問,“芸香,你跟了我幾年了?”
芸香愣了一下,低頭想了想:“回郡主,奴婢是七歲那年被郡主從奴隸市場救回來的,到今年,正好十年了。”
“十年了啊。”司祈看著窗外的月亮,聲音淡淡的,“真快。”
芸香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試探著問:“郡主今天心情不好?”
“冇有。”司祈放下茶杯,站起身來往內室走,“就是覺得,這帝京的天,怕是要變了。”
芸香站在原地,看著司祈的背影,眼神複雜。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默默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