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杉臉上所有的表情都被錯愕代替。
薄杉許久才找回聲音，“他……說什麼？”
聲音還有點顫抖，像是快要站不穩了似的，震驚中透著恍惚，恍惚又帶著一點反胃感。
林霧心裏有數了，看著她這樣子，心虛了幾秒。
又默默重複了一遍，“他說你暗戀他。”
“…………”
薄杉伸手扶住了旁邊的桌子，神色恍惚，“這樣的鬼話你也信？”
“……我現在不信了。”林霧輕聲說，“對不起。”
“……”
又是幾秒的安靜。
薄杉收回手，直起身，“沒關係。”
林霧探究地看著她，“我因為這個事情一年沒理你，你真的不生氣嗎？”
“……換成別人我會生氣。”
薄杉說完側開了臉，似乎受不了眼下這種氛圍。
言外之意，是你的話，不會生氣。
意識到這一點，林霧心裏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嘗到了一種酸澀，從鼻尖延伸到了後腦勺。
這下公平了。
林霧想。
上一世的薄杉沒有救她，這一世她冷了薄杉一年。
薄杉原諒她的疏遠，禮尚往來，她也原諒薄杉。
給彼此一個機會。
如果前世薄杉有苦衷，那麼等到大二那個時間點來臨，總會浮出水麵的。
大概是她沉默的太久，薄杉又轉過臉，注視著她，很輕地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韓祺跟你說了什麼，但是你不要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更希望你開心。”
跟誰玩開心，就跟誰玩。
不要覺得抱歉，不要覺得你背叛了我。
“你本來就是自由的。”
這個道理是她這一年才明白的。
林霧向來是個不缺朋友的人，雖然她那些朋友都算不上至交好友，跟薄杉沒有可比性。
可是她的注意力總是會被別人輕而易舉地吸走。
薄杉總是患得患失，林霧今天在跟誰玩，明天跟誰出去逛了什麼買了什麼，又或者是和誰一起買了同款，她都要知道。
不知道會難過。
知道也難過。
可是人的一生裡會有很多朋友。
即使是點頭之交，她都會吃醋。
在友情裡，佔有欲一旦過度，就是災難。
過度的那一刻，便是無盡的痛苦。
過去的十幾年裏，薄杉嘗過無數次這種痛苦。
反而是斷聯的這一年裏，她的佔有欲終於收斂了起來。
林霧吸吸鼻子，低頭盯著地板，“你怎麼一下子這麼好說話了？”
“這樣不好嗎？”薄杉笑了一下。
“挺好的，就是我不適應。”
薄杉笑容頓在了臉上，緩緩消失。
她一時間不知道說點什麼，絞盡腦汁思考了幾秒，忽然聽見林霧不自在地說，“我以後會多多習慣的。”
“……”
有時候，跌入穀底的心情可以被一句話拯救。
就比如現在薄杉的心情。
她反覆地吞嚥了一下，腦子一時間處在空白狀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許久以後才說了一句：“謝謝。”
林霧躊躇著，“應該的。”
她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起碼這一刻，她還想跟這個人玩。
……
林霧藉口要跟朋友去逛街，讓司機小石把她送到了附近一家大型商場裏。
剛到商場門口，一眼就看到了徐京妄。
他身形高瘦，在人來人往的門口格外顯眼，不少女生都會朝著他投去視線。
他對那些視線沒有任何反應，姿態很隨意。
林霧悄無聲息走到他背後，剛準備嚇他一下，這人後腦勺像是長了眼睛，及時扭過頭了頭。
林霧愣了一下：“你怎麼……發現的？”
少年嘆息一聲，“大小姐，你身上噴了香水。”
“哦。”
林霧說，“你鼻子還挺尖的呢。”
徐京妄：“分人。”
林霧身上還穿著禮裙，進商場隨便找了一家常去的品牌店，換了一條輕便點的裙子，這才舒服了點。
剛剛在宴會上太過緊張，都沒怎麼吃東西，現在肚子特別叛逆，一直在叫。
林霧逛了一圈，進了一家米線店裏。
她點了一碗番茄濃湯的，剛上來的時候有點燙，她一邊攪動著一邊跟男朋友分享剛剛的事情。
“是不是覺得我突然成熟了許多？”
她筷子尖挑起了幾根米線，懸在碗的上方吹涼，得意洋洋地問。
對麵的人曲起胳膊撐著下頜，“有嗎？”
“沒有嗎？”林霧眯起了眼睛。
“沒有。”
趕在大小姐爆發前一秒，徐京妄笑著說，“因為你之前也這樣，特別好特別善良。”
林霧：“…………”
到嘴的話又被她嚥了下去。
她低頭吃了一口米線，“這還差不多。”
吃完飯，她揉了揉肚子，往椅子上一仰，說，“親愛的男朋友我準備回家了。”
徐京妄挑起眉，幾秒後，說，“感情淡了，我懂。”
“……”
林霧眯著眼睛看著他。
他垂著眼皮，不跟她對視，低頭盯著桌子，“我確實是個很無趣的人……”
林霧抱著胳膊，“我著急回去是因為你的生日禮物還沒有做完，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陪著你，隻是你生日可能趕不上了。”
小綠茶花了三秒權衡利弊，果斷站起身，一手拎著禮裙袋子，一手牽著林霧的手，“走吧。”
林霧哼了一聲。
-
皎月灣。
林霧剛進門，就聽見小綠毛的嘆息聲。
“怎麼了？”
她換了鞋，隨手把禮裙袋子丟到了沙發上，打量林尋一眼。
他臉上寫滿了“懷疑人生”四個大字。
“付瓷約我明天出去玩。”
對上林霧迷茫的視線，他提醒道：“就是上次在奶茶店遇到的那個女孩。”
“哦哦。”
林霧對此人印象非常深刻。
她忍不住問：“她為什麼要約你出去玩？”
“我哪知道？”林尋左右為難，“她跟宋競安說，她那天之所以跟那個男的出去，是那個男的逼她。”
“關鍵是宋競安那個傻逼真信了。”
林霧：“……？”
她張了張嘴，有幾秒的無聲，“神人來的。”
她盤腿坐在沙發上，“那她為什麼又要約你？”
“……我感覺她還不死心。”
小綠毛下意識抓了抓頭髮，嘆了一口氣，“怪我，我魅力太大了，把她迷得死去活來的，我的問題。”
林霧：“…………”
她下意識抓起抱枕，腳趾默默扣了兩棟別墅。
見她半天不說話，林尋扭頭看了過來，打量著她的表情，“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自戀？”
“有億點點吧。”
林霧含蓄道。
林尋嘖了一聲，把手機亮給林霧看。
林霧匆匆看了一眼。
對方頂著一個可愛小熊的頭像。
——【林尋，你明天有事情要忙嗎？我可以約你出去玩嗎？看電影逛商場劇本殺都可以。】
你尋爹是這樣回的：【宋競安知道嗎？】
付瓷：【我跟他沒關係，為什麼要讓他知道呢？】
你尋爹：【你牛。】
付瓷：【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呀（哭泣）（哭泣）（哭泣）】
林霧：“…………”
林尋抬起手捏了捏脖頸，他怕熱，這一個暑假都沒怎麼出去過，麵板冷白，肩膀看著也比以前結實許多。
這個年紀的男生，每一天都會有新的變化。
“我雖然自戀吧，但是也不至於這麼自戀。”
林霧沉默了下：“所以你是她的真愛？”
“可能吧。”
林尋坐在地毯上，一條長腿曲起，看著懶洋洋的，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許久，不知道回復什麼。
林霧覺得他這態度挺奇怪的，“你喜歡她？”
“不喜歡啊，我要是喜歡，我就直接跟她談了，不會有任何猶豫。”
小綠毛拽了吧唧地說，“我要是喜歡她，誰也阻止不了。”
就算是好朋友喜歡她，他也不會顧忌。
“那你為難什麼，不喜歡就直接拒絕唄。”
“就是因為不喜歡才為難的。”林尋盯著天花板，自顧自道，“不能拒絕得太狠，萬一她以後真跟宋競安好上了，結婚了，我去喝喜酒都得被翻白眼。”
“你這想像力是真豐富啊。”林霧豎起大拇指。
林尋：“主要是我愛湊熱鬧，我就喜歡吃席。”
林霧：“這還不簡單？以後咱家所有宴會都讓你去參加。”
“……”
林尋仰了仰頭，“不一樣。”
“而且吧……”他話音一轉，“我覺得她有點奇怪。”
“哪裏奇怪？”
“感覺沒那麼喜歡我，我跟她當了半個學期的同桌，我覺得她可能有精神病……不是罵人的那種……”
“精神病？”林霧回想了一下那天在奶茶店裏撞見的場景，“上次見麵感覺挺正常的啊。”
“就是這種的才嚴重。”
林尋說，“我之前在她手臂上看到了劃痕。”
他抬起胳膊比了一個位置，“是那種美工刀劃出來的痕跡。”
“自殘？”林霧喃喃道，“不太像啊。”
“知人知麵不知心。”
林尋出了會兒神。
他難得想起了鄒蓮。
這個把他撫養長大的母親。
鄒蓮在外麵看起來特別正常，尤其是在男人麵前，特別溫柔。
在家裏或者在女人麵前，她會展現出不同的態度。
記不清是哪一年了，鄒蓮和一個男的談了一個月，最後人家老婆知道了，直接找上鄒蓮工作的地方找她麻煩。
那個男的全程裝死，任由鄒蓮被打被罵。
鄒蓮隻是死死盯著他，問他要是要跟她繼續在一起，還是跟著他老婆回家。
他跟他老婆有兩個孩子，還有一套房子。
稍微正常點的男的都知道選什麼。
鄒蓮被拋下了。
當天回到家，她把家裏砸了個稀巴爛。
能摔碎的東西全摔碎了，那一刻她已經不像正常人了。
“被人拋下”成了她的心魔，發生一次犯一次病。
付瓷好像也是。
林尋和她同桌這麼久，總覺得她表麵那副柔弱善良的樣子是假的。
“那你就搪塞過去唄。”
林霧說，“委婉點回答，說下次吧，你這幾天太忙了。”
“……行吧。”林尋低頭回了過去。
沒成想付瓷追問道：【都放暑假了，你在忙什麼？】
“……”
林尋：【我姐升學宴。】
付瓷：【好吧。】
退出聊天框後，林尋煩躁地嘖了一聲，“哎，都怪老天爺，非讓我長得這麼帥。”
林霧：“……你現在去整成醜八怪沒人攔著。”
“你在亂說什麼？”林尋吹了吹額前的頭髮，“我這種帥哥要是沒了，那是全人類的損失。”
林霧：“…………”
她踩著拖鞋站起身上樓回了自己臥室。
小陽台的桌子上，扔著一團打結的毛線和一個摺疊了兩下的黑色圍巾。
她坐在搖椅上，犯愁地理了理。
是的，經過林大小姐冥思苦想，決定給男朋友送手工禮物。
她有很多錢，那麼昂貴的禮物對她來說很簡單，反而是手工禮物更難一點。
鑒於江女士前段時間經常織圍巾，林霧第一反應就是圍巾。
她悄悄在網上下單了材料，結果高估了自己的手藝。
織是勉強織出來了，就是沒有網上那種看起來暖和。
線跟線之間隔著千山萬水，像是漏風的小棉襖。
戴在脖子上隻起到了一個裝飾品作用。
林大小姐現在感覺這個禮物有點拿不出手。
可是時間比較緊迫，沒給她織第二條的準備時間。
就這樣吧。
林霧硬著頭皮，裝進了盒子裏。
……
林迎渾渾噩噩回到了家裏。
顯然是受了不小刺激。
她剛換了鞋，就聽到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這個時間點，應該不會有人。
傭人們可不敢發出這麼大動靜。
她扭過頭，看清樓梯上的人時，詫異地喊了一聲：“爸？”
“嗯。”
林清元扯了扯領口，手裏拿著一個檔案袋，腳步匆匆下來，腳上仍然皮鞋，竟然連拖鞋都忘了換。
林迎瞥見他手裏的檔案袋，擔心是離婚協議書，急切地堵在樓梯口，“你們真要離婚嗎？”
提到這個話題，林清元臉上的表情就無比難看。
“我不打算離，是你媽硬要跟我離，你要是不想讓爸爸媽媽分開，就去勸勸你媽媽。”
“我勸過了。”
林迎眼裏帶著幾分懇求，“我媽很好哄的，你下班後帶著她出去吃頓飯，多送點禮物，拿出你的誠意，讓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