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婚夜話------------------------------------------，卷著廊簷下掛著的紅綢，發出簌簌的聲響。沈昭寧站在石階上，霞帔的邊緣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露出內裡素白的中衣一角，像極了她此刻看似柔順、實則冷硬的心腸。，蕭景行的聲音帶著刻意放緩的溫和，追了出來：“阿寧，夜裡風大，仔細著涼。”，隻抬手攏了攏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指尖觸到微涼的耳垂，心中冷笑更甚。前世她總覺得蕭景行的聲音如春風拂麵，如今聽來，字字句句都藏著算計，虛偽得令人作嘔。，臉上已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方纔眼中的凜冽恨意儘數褪去，隻剩下濃重的哀傷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眼眶紅得像浸了血的瑪瑙，淚珠在睫毛上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滾落。“駙馬……”她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鼻音，微微屈膝福了福身，姿態放得極低，“方纔失態了，還請駙馬恕罪。”，見她這副模樣，心頭的火氣竟莫名消了大半。他打量著沈昭寧，見她肩膀微微顫抖，眼神怯怯地不敢看他，倒像是真的嚇壞了。方纔那番激烈的言辭和潑酒的狠戾，彷彿隻是情緒崩潰後的短暫爆發。，今日大婚勞累，說出些胡話來，倒也說得通。，上前一步，放柔姿態，擺得十足寬容，“夜深了，仔細凍著，先進屋吧。”，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譏誚。看，這就是蕭景行，永遠擅長用溫情脈脈的偽裝來掩蓋豺狼本性。前世的她，就是被這副“善解人意”的模樣騙得團團轉，以為他是真心體諒自己。“是臣妾不對，”她抽噎著，抬手用袖口輕輕拭了拭眼角，露出的手腕纖細白皙，帶著惹人憐惜的脆弱，眼淚落下來砸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濕痕。，半是真的。想起前世鎮北將軍府三百冤魂，想起外祖父和表哥臨死前的慘狀，她的心就像被鈍刀反覆切割，疼得喘不過氣。這些恨意與悲痛，恰好成了她此刻最好的偽裝。，越發信了她的一往情深，心中最後一絲警惕也鬆懈了。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樣拍拍她的肩膀安撫，卻被沈昭寧不著痕跡地避開。，屈膝道：“謝駙馬體諒，臣妾……臣妾想回房歇著了。”“好，我送你進去。”蕭景行也不勉強，順勢收回手，語氣依舊溫和。，跟在他身後走進洞房。剛一踏入房門，那股濃鬱的熏香便撲麵而來，與方纔她離開時相比，似乎又濃重了幾分。她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鼻尖縈繞著的不僅有熏香，還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苦澀氣味，那是迷藥“牽機引”的味道。
前世，她就是在飲下合巹酒後不久，便覺得頭暈目眩，沉沉睡去。醒來時隻當是自己太累，卻不知那杯酒裡早已被下了藥。蕭景行便是趁著她昏睡時，在她房裡翻找鎮北將軍府的信物，雖未得手，卻也摸清了她平日存放私物的地方。
而此刻，那兩隻鴛鴦杯還放在桌上，其中一隻空著，另一隻還盛著半杯酒。沈昭寧的目光在那半杯酒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視線。
蕭景行轉身關上門，轉身時，沈昭寧正“不經意”地抬眼，目光掃過牆角那盞長明燈。燈芯跳動著，映得燈壁上的纏枝蓮紋明明滅滅。就在燈座與牆壁相接的地方，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與花紋融為一體的小孔…竊聽！
前世她從未留意過這個細節，直到後來在西苑聽沈雪瑤炫耀，才知道蕭景行不僅在她房裡安了竊聽孔，還在她身邊安插了眼線。
她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站在角落的貼身丫鬟翠兒身上。翠兒是王氏安排在她身邊的人，平日裡看似老實本分，對她也還算儘心。前世她一直將翠兒當作心腹，卻不知這丫鬟早已被蕭景行和沈雪瑤收買，她的一舉一動，都通過翠兒的嘴，傳到了那對狗男女耳中。
此刻，翠兒正低著頭，雙手交握放在身前，看似恭敬，可沈昭寧分明瞥見她眼角的餘光在自己和蕭景行之間飛快地掃過，眼神閃爍，帶著一絲緊張和窺探。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樣。
長明燈後的竊聽孔，被下藥的合巹酒，身邊埋伏的眼線……蕭景行佈下的天羅地網，密不透風，隻等著她這個蠢貨一頭撞進來。
可惜，他算錯了。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帶著前世記憶歸來的沈昭寧。他的每一個陷阱，每一步算計，在她眼中都清晰如畫，拙劣得可笑。
“翠兒，”沈昭寧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帶著哭腔，卻多了幾分主子的威嚴，“伺候我卸妝安歇吧。”
“是，小姐。”翠兒連忙應聲，快步走上前來，拿起妝奩裡的拆發工具，手指卻有些微微發顫。方纔房裡的動靜她都聽到了，小姐竟然敢潑駙馬酒，還說出那樣的話，實在是太反常了。
沈昭寧任由翠兒為自己卸下鳳冠，拔下頭上的珠釵。沉重的頭飾被取下，頭皮一陣輕鬆，她卻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那是複仇的重擔，是三百冤魂的期盼。
蕭景行坐在桌邊，端起那杯未被潑掉的合巹酒，故作隨意地抿了一口，目光卻始終落在沈昭寧身上，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見她隻是安靜地讓翠兒卸妝，並未再說什麼出格的話，他心中的疑慮又淡了些，隻當她是真的累了，或是怕了。
沈昭寧感受到他的目光，心中冷笑。想看她的反應？想看她是不是真的安分了？那她便演給他看。
“駙馬也早些歇息吧，”她轉過身，臉上已恢複了平靜，隻是眼底還帶著淡淡的紅痕，“今日之事，是臣妾不對，日後不會了。”
這句話說得溫順乖巧，像極了從前的沈昭寧。
蕭景行果然鬆了口氣，放下酒杯笑道：“你明白就好。夜深了，我先回外間書房，你有什麼事叫翠兒便是。”他故意說要去書房，既是做足了尊重的姿態，也是為了方便外麵的人監聽。
“謝駙馬。”沈昭寧微微頷首，目送他離開。
房門再次關上，翠兒的動作明顯加快了些，似乎想儘快了事。沈昭寧看著銅鏡裡翠兒緊張的側臉，忽然開口：“翠兒，你跟著我多久了？”
翠兒手一抖，一根珠釵差點掉在地上，連忙回道：“回小姐，快五年了。”
“五年啊，”沈昭寧輕輕撫摸著鏡沿，聲音平淡無波，“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看清很多人，很多事了。”
翠兒的臉色瞬間白了，頭垂得更低：“小姐……奴纔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也沒關係，”沈昭寧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眼神不似方纔的悲傷，也不似潑酒時的憤怒，隻是一種洞悉一切的淡漠，“你隻需記住，誰纔是你的主子。做錯了選擇，是會掉腦袋的。”
最後幾個字，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像冰錐一樣刺進翠兒的心裡。翠兒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小姐饒命！奴才……奴纔沒有……”
沈昭寧冇有再看她，隻是淡淡道：“起來吧，伺候我躺下。”
翠兒哆哆嗦嗦地爬起來，手腳麻利地鋪好床褥，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昭寧躺在冰冷的錦被裡，聽著翠兒退出去的腳步聲，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蟲鳴，聽著長明燈芯偶爾爆出的輕響。
她睜著眼睛，望著帳頂繡著的鴛鴦戲水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蕭景行，你以為你布的局天衣無縫？你以為我還是那個任你擺佈的沈昭寧？
太天真了。
你有你的竊聽孔，我有我的眼線；你有你的迷藥，我有我的防備；你想利用我，我偏要反過來利用你。
這洞房，是你的陷阱，也會是我的戰場。
你布你的局，我布我的棋。
咱們慢慢玩，看最後，誰會死在誰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