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軒。
李妤紓躺在床上,想起白日看到的畫麵。
王妃端莊大氣,樣貌雖說不上驚豔,但也耐看,一看就是大門大戶培養出的宗婦。
能有這樣的主母,自然是好事,但對李妤紓來說,也是壞事。
主母太好,她很難搞事情啊!
唉,先看著辦吧!
是菩薩麵蛇蠍心還是蛇蠍心腸慈悲口,明日請安便知。
希望能懂事些,別影響到她做任務。
為今之計最重要的,是讓趙珩對她的態度改變。
深宅大院,沒有男主人的寵愛,遠在他鄉,手裏也沒有銀錢和可靠的人,什麽保障都沒有。
必須也解決,榮華富貴靠男人不靠譜,還得自己努力。
必須發展自己的產業。
兒子,兒子還得在三年後才來,不著急……
想清楚接下來的事,李妤紓抓起被褥往頭上一蓋,閉上眼睛迅速進入沉眠。
……
一夜酣眠。
第二天天微微亮,槐月叩響房門,“姨娘,該起身了,今日要去給王妃請安敬茶。”
隻有給主母敬茶後,姨娘侍妾的身份纔算真正落地。
屋裏,李妤紓睜開眼眸,看著床頂精緻的刺繡,先是迷茫了一瞬,很快化作清明。
她已經抵達鬆潘康王府,身份是姨娘。
今日第一戰,給王妃請安。
“進來吧。”
槐月推門而入,身後跟著槐星和兩個小丫鬟,手裏捧著洗漱用具。
李妤紓半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穿著粉色寢衣,長發散落在肩頭,襯得那張未施粉黛的臉愈發清麗。
丫鬟們不是忙著整理床鋪,就是準備梳妝用具,今日著裝。
李妤紓伸了個懶腰,下床,在梳妝台前坐下,打量鏡中熟悉又陌生的俏臉。
昨晚難得好眠,睡足精神,此刻氣色紅潤,眉眼間甚至還帶著幾分剛起床的慵懶。
“給王妃請安是什麽時辰?”
槐月一邊給她梳頭,一邊溫聲道:“王妃都是卯時初就起,請安時辰一般在卯時正,主子隻需要在卯時三刻前到萱堂等待即可。”
說著,她頓了頓,又道:“王妃不喜歡姨娘們湊到她屋裏,但規矩不可破。王爺後院隻有柳姨娘一個侍妾,往常,柳姨娘隻需要初一十五和大節去正院請安。今日是主子第一次請安,按規矩,至少得連著去三日,之後隻需要初一十五去請安即可。”
聽到請安時辰是卯時是,李妤紓眉頭一跳,頓時擰成一團,扭頭就聽到隻需要初一十五請安,又舒展開來。
不需要天天請安,卯時就卯時吧。
……
萱堂。
天邊剛泛起一絲金光,趙珩就起身了,今日他需要去軍營一趟,邱先儀起身伺候他穿衣,忙活一通,也睡不著了,眼看著天亮了,於是便洗漱換衣。
穿戴完畢,才堪堪卯時。
眼看時間還早,鄭嬤嬤給她端來一碗燕窩粥,梢綠忙著將梳妝台上的首飾收攏到抽屜裏,看著坐在桌邊安靜用膳的邱先儀,咬了咬下唇,終是按捺不住,清脆的聲音裏帶著年輕氣盛的忿忿:
“主子,柳姨娘日日扮出那副風吹就倒的樣兒,見了誰都像見了貓兒的老鼠,縮著脖子,眼神兒怯怯地一瞟——可就是這一瞟,才最是惱人!昨兒王爺剛迴府,不過問了一句她怎麽清減了,她便拿眼尾掃著地麵,細聲細氣地說什麽‘春日寒涼,許是夜裏風大,窗子不嚴,偶有咳嗽,不敢驚擾王妃清靜’。這叫什麽話?倒像是咱們主院刻薄了她,連扇好窗子都不給!”
梢綠越說越急,將妝匣合上,快步走到邱先儀邊,杏眼圓睜,“還有上迴,她來請安,不過是在廊下多站了一刻。她也不訴苦,就那麽捏著帕子,眼圈兒微微泛紅,欲言又止的……她就是這般,時時刻刻、不聲不響地給您上眼藥,看著柔弱,內裏誰知藏了多少彎彎繞!”
邱先儀搖頭,不以為然,“柳姨娘身子柔弱,性格也畏縮了些,你就是帶著偏見看她。”
聽著梢綠氣憤的話,鄭嬤嬤皺眉,忍不住道了一句:“梢綠說得也有道理,王妃你就是太好說話了。那柳姨娘……”她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確是有些本事,就憑她跟了王爺這麽多年,還沒讓王爺厭倦就得以說明很多。這深宅內院,有時候,眼淚比刀劍還利,軟話比明槍更難防。”
梢綠見奶孃也似有同感,更得了支援,轉向邱先儀道:“就是,還有那新來的李氏,明明是王爺救了她,她非得抓著一個被王爺碰了身子的由頭賴上王爺,還在眾目睽睽下抱王爺的腿,如此放浪形骸,沒有一點千金小姐的矜持,估計也是個見利忘義的。”
“奴婢覺得您定下的初一十五讓她們晨昏定省的規矩,對她們太過寬和體恤。照奴婢說,就該拿出正妃的架勢來,嚴厲些!您這般善待,她們哪裏會領情?隻怕覺得您好性兒,日子久了,越發不知尊卑,真要爬到您頭上來呢!那柳姨娘,不就是仗著王爺偶爾的憐惜,纔敢這般作態嗎?”
邱先儀始終靜聽著,纖長的手指捏著白瓷小勺在碗裏輕輕攪和。待梢綠一口氣說完,她才抬起眼眸。那是一雙極其沉靜的眸子,如同秋日深潭,看似清澈見底,卻又望不到盡頭,將所有的情緒都妥帖地收斂在平靜的水麵之下。
“主子您就是太好說話了。”青黛正好拿著點燃的熏香入門,聽到梢綠的話,也忍不住附和。
陳媽媽歎了口氣,目光愛憐又帶著些許無奈地看著邱先儀,見她放下瓷勺,便給她倒了被溫熱的茶水,“您是康王府的正經主子,行事代表的是王府的體統、王妃的氣度。若學那等刻薄善妒的主母,動輒打壓,便落了下乘,惹王爺不喜,傳出去更於王府名聲有礙。”
她話鋒一轉,語氣更沉凝了些,“隻是,梢綠有句話沒說錯。過分的寬仁,若無雷霆手段為底,確易被誤認為怯懦可欺。王妃友善,是涵養,是規矩。慈悲持家叫人分不清尊卑,徒生不該奢望的心思,太多小心思終究會攪了府裏的安寧。”
邱先儀終於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我明白你們也是為了我好。”
她端起鄭嬤嬤倒的茶水,水溫已恰到好處,輕呷一口,茶香清冽,直沁心脾。
“我對她們以禮相待,是王妃的本分,亦是王府的秩序。初一十五的晨昏定省,也是讓王爺能體諒我。”
說到這,她垂眸,斂下眼底的一絲苦澀,“王爺看似薄情也多情,她對我敬重,隻因為我是他王妃,能替他打理後院,穩定內宅。若我因為所謂的嫉妒,所謂的不喜,苛待她們,王爺也許會因為我的身份不說什麽,但也很定會冷待我。”
鄭嬤嬤忍不住握住她的手,“主子何必將自己放置這地步,您也說王爺不是個冷情之人,你與他三年夫妻,終歸是不同的。”
“我與他是三年夫妻,但柳氏……”邱先儀抬眸,眼眶微紅,“柳氏跟在他身邊至少也有七年,更是他……”
她抿嘴,“要說不同,柳氏豈不是也……”
“王妃!”鄭嬤嬤打斷她的話,蹲下來,抓著她的素手放在掌心,“你是嫡妻,是聖上賜婚,王爺三書六禮,八抬大轎明媒正娶進門的主母,柳氏不過是個通房丫鬟,如何能與你比較。
“您若連自己都不自愛,又如何能讓王爺看重您。”
鄭嬤嬤的話如同一把利刃,將邱先儀心中的不安劈開。
她怔愣坐著,眼神恍惚。
“嬤嬤說得對,主子就該心狠些,王爺會理解您的。”梢綠俏聲道:
“立下規矩,晨昏定省日日不能省,主子不想見她們,讓她們在偏廳坐個一時半刻便遣散即可,心情好就見見,就當逗趣。”說到這,梢綠嬌哼一聲,“省得那日子過得太舒坦,連王府裏誰是真正的主子都忘記了。”
“可……”邱先儀還是猶豫。
“知人知麵不知心,柳姨娘看著柔柔弱弱,但每次主子您和王爺站在一起時,她總用那種羨慕的眼神看著。”想到昨日在府門看到的,梢綠嘟嘴,臉上表情更加不好了,“這女人羨慕多了,就會肖想更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也許是見王妃和嬤嬤都應和,梢綠膽子也大了些,說得話越來越過分。
青黛聽得直皺眉,拉了拉她的衣袖,沒想到梢綠竟然往旁邊躲開,說得更大聲了。
“要奴婢說,主子就應該拿起王妃的架勢,一個侍妾,連玉蝶都不能上,不過是個可隨意發賣處置的玩意兒……”
“咚!”
聽著梢綠越說越過分,邱先儀板下臉,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桌子,嚇得青黛和梢綠連忙跪下。
“主子恕罪。”
邱先儀皺眉,淡淡掃了一眼梢綠。
“你這蹄子,誰教你在王妃麵前說這些汙言穢語的?”見此,站在邱先儀身邊的鄭嬤嬤眉頭一揚,大步走過去對著梢綠手臂軟肉就是用力一擰。
“啊!”
手臂的刺痛讓梢綠眼淚當場就冒了出來,小臉一下子煞白。她卻一點也不敢躲,哪怕痛得渾身哆嗦。
“還有,主子做事,豈容你置喙。”鄭嬤嬤板著臉,擰了好幾下,叫梢綠感覺手臂火辣辣的痛,彷彿不是自己的才停下來。
鄭嬤嬤眼神兇悍,睥睨著她,“罰你一個月月銀,下次再敢犯,就掌嘴,滾出去!”
“是,嬤嬤,奴婢知錯了。”
聽到掌嘴,梢綠臉更白了,卻不敢說什麽,哆嗦著應是。
這時,邱先儀才抬起頭,看了一眼鄭嬤嬤,溫聲道:“奶孃你別生氣,不懂規矩的好好教就是,不是什麽大事,何必罰月銀這麽狠,梢綠也是為了我好。”
聽著她這話,梢綠頓時一臉感激看著邱先儀。
鄭嬤嬤歎氣,兇悍的表情化為無奈,她一臉慈祥看著邱先儀,“主子心善,梢綠這丫頭能跟著你,簡直是修了八輩子的福氣。”
說到這,她狠狠剮了一眼梢綠,“主子心善,還不趕緊謝主子。”
聽到不用被罰銀子,梢綠感激不已,連忙磕頭,“謝王妃,謝王妃,奴婢以後一定不再冒犯。”
“滾出去!”
梢綠捂著胳膊,紅著眼抽噎著退出去。
內室發生的一切外麵伺候的下人們都不知道,梢綠狼狽著躲迴了房間安定情緒,此時時間也來到了卯時三刻。
李妤紓帶著性格更沉穩的槐月也到了萱堂。
一入門,她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坐在左側的柳月,長相清秀,一雙柳葉眉讓她看起來多了幾分柔弱,穿著一身翠色交領繡白話衣裙,外麵套著一件粉色的褂子,腰肢掐得細細的,一看身子就單薄得很。
王府是沒飯吃嗎?
她心想。
柳月坐在椅子上,等待著請安,聽到動靜,看向門口,一下子對上李妤紓嫵媚的眼眸,連忙起身。
“李妹妹好。”
她態度還算好,李妤紓也不好冷著臉,但也不想給她好臉色,畢竟大家都是敵人,勾起唇角,學著她柔柔弱弱行了個平禮,捏著嗓子嬌聲道:“柳姐姐好~”
柳月動作一頓,臉上笑容差點維持不住。
不是,你學我幹什麽?
李妤紓眨巴眨眼眼睛,一臉無辜,“柳姐姐怎麽了?是妹妹做錯了什麽嗎?”
柳月:“……”
看著眼前這個裝得跟小白兔一樣柔弱無辜的女子,啞口無言。
好在這是,邱先儀從內室走了出來。
她一出現,兩人也不好繼續站著,轉身朝她行禮。
“給王妃請安。”柳月屈膝,斂眉恭敬道。
李妤紓雖然沒有這麽恭敬,但行禮卻沒有半點折扣,畢竟她還不清楚王妃是個什麽樣的人。
邱先儀走到主位坐下,掃了一眼兩人,最後落在李妤紓身上。
見她雖然穿著一身簡樸的粉衣,但俏麗的小臉依舊精緻,絲毫沒有因為半月的舟車勞頓黯淡幾分,捏著手帕的指尖忍不住用力,泛起一抹刺眼的白。
她勉強勾起嘴角,“妹妹們都起來吧。”
兩人起身,小丫鬟在邱先儀前擺了一張小團蒲,李妤紓明白,到她了。
於是上前,利索跪下。
小丫鬟連忙將早已備好的茶水端過來,李妤紓接過,雙手往前一遞,微微低頭,“王妃請喝茶。”
走近,小臉看起來更加精緻,肌膚哪怕在昏暗的室內依舊白得晃眼,邱先儀臉上的笑容越發艱難,可她不能翻臉,甚至還得接過這個代表讓她接受這個姨孃的茶水。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表情已恢複平靜。
她接過茶水,抿了一口,放下,這才淡淡道:“王爺後院人不多,你既被王爺納下,今後就得謹記自己身份,恪守婦道,侍奉王爺,讓王爺沒有後顧之憂。”
說完,從青黛手中托盤拿下一個成色還算不錯的白玉手鐲,遞給李妤紓。
“謝王妃。”李妤紓接過手鐲,掃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笑得妖豔,“妾身一定恪守本分,勤勉侍奉,早日為王爺開枝散葉,綿延後嗣。”
她頓了頓,鴉翅般的長睫抬起,眸光清澈坦蕩,直視著上方的邱先儀,臉上笑容漸濃,“也願王妃能早日為王爺誕下康健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