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尾巴滑過去了。
莊園裡的最後一批落葉在某個清晨被大風卷盡,花園裡的幾何灌木修剪過了冬季造型。
珠寶師佩萊格裡尼從米蘭來了又走,在維多利亞宮的客房裡關了整整五天門。
宋棠在書房桌上等了五天,第六天早晨起床刷牙的時候,梳妝台上多了一隻黑色小皮匣。
帕帕拉恰的新家。
粉橙色的霞光臥在白金的骨架裡,一丁點兒多餘的東西都沒有。
戴上右手無名指的時候,宋棠把兩隻手並排舉在窗前的天光裡比了很久。
左手祖母綠,右手帕帕拉恰。她對著鏡子轉了三圈,滿意地下了定論:“不是聖誕樹,是調色盤。”
十一月來了。
蘇黎世落了一場很薄的初雪。
大街兩側的椴樹枝椏上凝了一層白霜,到正午就化成水珠往下淌,把人行道弄得濕漉漉的。
博爾蓋塞家族的季度例會設在湖畔一處私產裡,一棟二十世紀初建的三層石樓,臨街麵掛著一塊不起眼的銅牌,上麵隻有一個字母“B”和一個年份。
路過的遊客大概以為是哪家律所。
樓裡有一間橡木護牆板會議室,可以坐十二個人,長桌擦得能照見人影。
每年開四次,出席者從來不超過六位,核心產業線的負責人,加上維克托本人。
恩佐在十一月二日傍晚抵達蘇黎世。
他住在老城區一間開在鵝卵石巷子裡的精品酒店。
房間不大,床頭掛了一幅真跡小油畫,年份比這棟樓還老。
行李箱往角落一踢,他先把牛皮紙檔案袋擱到了寫字檯上。
羅馬特拉斯提弗列地下倉庫的亞洲藏品清單,他花了整整一週翻那個倉庫。
地下兩層,恆溫恆濕,燈一開全是密封的酸性紙板箱和定製木架。
博爾蓋塞家族三百年間從亞洲收來的東西全堆在那裡,上一次有人係統清點還是八十年代老家主在位的時候。
恩佐帶了兩個助手和一台攜帶型相機,從南宋龍泉窯的青瓷梅瓶拍到清中期的粉彩折枝花卉盤,拍到日本桃山時代的金漆的繪屏風,再到一批來路極正的明代書畫立軸。
每一件都附了照片、尺寸、年代和估價。
他對著那份清單查了三遍,改了兩版。
現在那個檔案袋鼓鼓囊囊地攤在桌上,厚度堪比一本辭典。
恩佐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
【你到了嗎】發給盧卡。
回復幾乎是秒彈出來的:【剛落地,你住哪家酒店】
恩佐把酒店名字發過去。
二十分鐘後,房間門被敲響了。
盧卡站在走廊裡,深藍羊絨大衣,圍巾還沒摘。人很精神,眼底的青黑色藏不住。
他側身進來,目光掃過房間,直接落在桌上那個牛皮紙袋上。
“這就是?”
“歡迎參觀博爾蓋塞亞洲藝術品圖錄,編纂者恩佐·莫蘭迪,編纂時長七天,期間腰疼三次,差點被一個木箱的蓋子砸掉半個指甲。”
恩佐把檔案袋推過去,“二百三十七件。”
盧卡坐下來翻。
第一頁是總目錄。
按年代排列,從宋到清,再到日本室町、桃山、江戶,末尾附了一小批東南亞的高棉青銅佛像和緬甸漆器。
每件藏品一張獨立頁麵,正麵照、側麵照、底款或落款特寫、尺寸、估價區間。
恩佐拍得很細,連瓷器釉麵上的冰裂紋路都能看清楚。
盧卡翻到一件康熙年間的琺琅彩小碗,停住了。
碗很小,一掌大,內壁畫了兩枝折枝桃花,粉白漸變,花瓣與花蕊之間過渡得天衣無縫。
“這個估多少?”
“拍賣行給的參考區間寫在右下角,你自己看。”
盧卡看了,嘴唇動了一下。
“對,六位數。”
恩佐在對麵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那還隻是一隻碗。這倉庫裡最貴的是一卷文徵明的手卷,估價我都不敢寫,怕紙承受不住。”
盧卡默默翻過去了。
他一頁一頁地看,越看越慢。
恩佐趁這工夫叫了客房服務,兩杯濃縮咖啡送上來的時候盧卡已經翻到三分之二處。
他合上了清單。
“維克托從來不碰這個倉庫。”
“從他繼位以來沒人碰過。”恩佐端著咖啡杯。
“莫羅跟你說做什麼用的了嗎?”
“莫羅什麼時候跟人解釋理由過?”恩佐哼了一聲。
盧卡沒說話。
恩佐放下杯子,兩手十指交疊擱在膝蓋上,湊過來壓低了嗓門。
“但你我心裡都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他忽然要把積了灰的亞洲古董翻出來清點估價,時間節點又正好卡在他結婚之後……”
“你在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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