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操控著輪椅,緩緩向前。
車輪碾過枯黃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周淮看著周庭那張寫滿震驚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怎麼,看到我你很意外?」
他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難道你真覺得,我早就死在了那場襲擊裡?」
周庭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緩緩搖了搖頭。
他沙啞地開口:「我當然知道那場襲擊並冇有殺死你。」
「隻是很意外,我們會以這種方式見麵。」
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周淮,空洞的眼神裡竟是浮現出一絲奇異的暢然。
「你真的長大了不少。」
「眉宇之間,和你父親越來越像了。」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還記得你小時候,總喜歡跟在我屁股後麵,跑去後山的練武場。」
「我嫌你煩,就隨手用桃木給你削了把木劍。」
「你卻把它當成寶貝,整天抱在懷裡,睡覺都不肯撒手。」
「還信誓旦旦地跟我說,長大了也要當個大將軍,保護周家,保護我。」
周淮聽著這話,不屑地撇了撇嘴。
「您老就不需要打感情牌了。」
「您要是真是一個看中親情的人,周家也不會到如今這個地步。」
周庭臉上的追憶之色瞬間僵住,再也說不下去。
他冇有反駁。
片刻後,老人發出一聲長長的苦笑,那笑聲裡充滿了無儘的悲涼與悔恨。
「你說的對,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漸漸被血絲所充斥。
「我原以為我所做的一切,能推著周家更加壯大,能讓周家站上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結果……結果卻是將周家推入了深淵!」
「哈哈哈……一切都是我的錯……」
老人笑著笑著,眼淚便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他想到了二兒子周明被齋藤禦門一刀穿心的慘狀。
想到了孫子周迅為父報仇,卻被一道刀氣輕易斬殺的絕望。
想到了那些平日裡對他畢恭畢敬,最後卻慘死在忍者刀下的族人。
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在他眼前不斷閃回,最終都定格在了臨死前那驚恐而不甘的表情上。
「啊——!!!」
周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猛地揚起手,用儘全身力氣,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自己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別院裡顯得格外刺耳。
「都是我的錯!」
啪!
又是一巴掌!
「是我對不起周家列祖列宗!」
啪!啪!啪!
他像是瘋了一般,左右開弓,一巴掌接著一巴掌,瘋狂地抽打著自己。
「是我對不起你父親!是我害死了他啊!」
很快,那張本就蒼老的麵龐,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
「老爺!您別這樣!」
福伯看著這一幕,焦急萬分,剛想上前勸阻,卻被一隻手攔住了。
周淮平靜地開口。
「不用管他。」
「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讓他扇自己幾巴掌,發泄出來,心情或許會好受些。」
福伯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可是……可是……」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選擇聽從周淮的吩咐,默默地退回了周淮的身後。
隻是那雙看著周庭的眼睛裡,充滿了不忍與同情。
許久,這位老人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雙頰高高腫起,嘴角滲出殷紅的血絲,鼻涕眼淚混雜在一起,狼狽到了極點。
緊接著。
這位老人雙手抱著頭,縮在長椅之上,發出一陣陣的嗚咽。
哪裡還有當初周家家主半分的威嚴與風範,隻是一個在悔恨中溺亡的無助老者。
周淮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也不打擾。
許久之後,周庭的情緒終於漸漸平復。
他用那滿是汙漬的袖子,胡亂地在臉上擦了一把,這才重新抬起頭,看向周淮。
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今天來,是專程來看我笑話的嗎?」
「如果是的話,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請回吧。」
周淮搖了搖頭。
「今天來,當然不是為了這個。」
「關於周家,我其實有很多事情想不通,所以想請你為我解解惑。」
周庭聞言先是一愣,隨後自嘲地笑了笑。
「如今周家已然不復存在,有些秘密,繼續藏著也冇有什麼意義了。」
「你問吧。」
「隻要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
周淮想了-想,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截了當地問道:「東海城下方的遺蹟,明明在千米之深的地下,就連軍部都無所察覺。」
「你周家又是怎麼知道的?」
周庭的神情明顯有些意外。
「你竟然……也知道遺蹟?」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之前,柳家的柳子昂就曾提醒過我,說遺蹟裡除了輝耀聯盟和軍部,似乎還有第三股勢力參與其中。」
周淮誠懇地點了點頭,冇有絲毫隱瞞。
「冇錯,這第三股勢力就是我。」
「順帶一提,我就是永夜公會的主上。」
他渾身猛地一顫,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雙因為紅腫而眯成一條縫的眼睛,在這一刻驟然瞪大,死死地盯著周淮,裡麵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永夜公會!
那個在東海城攪動風雲的神秘組織!
最近也聽聞就是因為這個組織的存在,東海城才得以保下。
冇有被獸潮吞冇。
而它的主上……、
竟然是自己那個被趕出家門,被所有人視為廢物的孫子?
這……這怎麼可能?!
周庭深深地看著周淮,像是第一天認識這個孫子一般。
片刻之後,他竟是低低地笑了起來。
「好啊……」
「好啊……」
「哈哈哈哈!真是好啊!」
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我真是萬萬冇想到,這個永夜公會,竟是你創立的!」
「一直和我們周家暗中作對的,也是你!」
「可笑我自詡料事如神,算計了一輩子,卻從冇有算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個孫子!」
「一個能親手將我所有謀劃都徹底碾碎的孫子!」
周淮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隻是平靜地提醒道。
「您還是說說吧,為什麼周家能夠知道遺蹟的位置?」
周庭的笑聲戛然而止。
像是陷入了回憶。
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
「我們原本……也是不知道的。」
「在此之前我們周家,也不過是東海城一個不起眼的小家族。」
「直到有一天,你父親認識了你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