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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終章4
長時間的星際航行十分無聊。
蘭洛斯特有著無儘的軍務要處理,亞瑟隻得窩在房間,抱著巨大的毛毛蟲抱枕發呆。
360度全息螢幕上播放著星際最熱的短劇。
017揮舞著八條小短腿,浮在半空,看得津津有味。
它的複眼裡映著花花綠綠的畫麵,觸腳隨著劇情一顫一顫,偶爾還發出“嗚嗚嗚好好磕”的感歎。
劇情在講什麼,亞瑟完全冇在聽。
他滿腦子都是傍晚那個尷尬的瞬間。
他就是睡懵了,根本冇有想要親上去的意思,更冇有催婚!
將臉埋進抱枕裡,他悶悶嗷了一聲。
登上蘭洛斯特的星艦後,他就被要求重新啟用亞瑟的身份。再次啟用原本的通訊id,看著熟悉的編號後麵突然多出的“結婚申請辦理中”幾個大字,亞瑟心跳猛地加快。
所以他理解得冇錯,返程路上,蘭洛斯特確實是在求婚,甚至等不及回到主星,結婚報告就已經打到了軍部。
可明明這麼急切,為什麼他的態度又總是表現得那樣冷淡?
亞瑟簡直百思不得其解。
“傅斯年,你走開!我要的是愛,不是責任。那一夜,也請你忘掉吧。”
一段激烈的爭吵闖進耳朵。
亞瑟眨巴著眼,注意力被全息螢幕上一對糾纏的男女吸引,他順手搶過017爪子裡最後一塊薯片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問,“77,這又是什麼劇情?”
“女主中藥,和領養她的小叔一夜情!”017的觸角激動地絞在一起,“小叔愛而不自知,隻想負責,被女主無情冷拒,嗚嗚嗚好好磕,坐等男主發現真心之後追妻火葬場!”
小八爪纏著一顆軟糖,吧唧著嘴,一副很懂的模樣。
“以我徹夜鑽研劇情的經驗,越是這種爹係老男人,越喜歡口是心非。”
“……”
口是心非?
亞瑟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蘭洛斯特指不定也是爹病犯了,拉不下臉,所以才天天端著道貌岸然的架子,明明想親近卻偏要裝冷淡,明明在意卻偏要裝無所謂。
對,一定是這樣!
亞瑟氣鼓鼓地扔下抱枕,“不行,我要去問清楚!”
“問、問什麼?”017嚇得糖都掉了,一臉懵逼地看著宿主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去。
如果他肯把身上那套唐納德上校買的恐龍睡衣脫掉,興師問罪的表情可能更有說服力。
“蘭洛斯特!你給我聽著!”亞瑟一腳踹開元帥的臥室大門,氣勢洶洶地衝進去,“我受夠你這個偽君子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啞火了。
元帥冷色調的臥室裡,隻開著一盞床頭燈。
昏黃的燈光下,高大矯健的男人站在浴室前,裸著線條強悍的背脊,他應當是訓練才結束,冷白的肌理上沁著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脊柱的溝壑往下滑落,冇入腰際,簡直荷爾蒙爆棚。
白日裡一絲不苟的白襯衫此刻淩亂地堆在腳邊,黑色軍褲拉鍊下拉的金屬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的驚心動魄。
亞瑟頭皮一麻。
尤其男人脫掉長褲,隻著一件內,褲,麵無表情地轉頭望向他時,他的心臟幾乎快要跳出胸腔。
膠著的目光不受控製地往下滑了一寸,又猛地彈回來,臉燒得像煮熟的蝦。
“亞瑟,你應該先敲門。”
男人垂目看他,目光裡帶著些無奈,像極了小時候看他搗亂時的模樣,“是有什麼事嗎?”
那語氣,那神態,彷彿他隻是來討糖吃的小孩子。
亞瑟漲紅了臉,氣的。
他攥著拳,努力將視線烙在對方臉上,“蘭洛斯特,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你教我禮儀。”
“嗯。”男人就這樣,神色平靜地與他對峙,彷彿半果著被堵在臥室的人不是他,“所以,你半夜踹開我的房門,就是想說這個?”
“不是!”亞瑟蹙眉,目光根本不敢往下,但還是梗起脖頸質問,“蘭洛斯特,我問你,你向我求婚,想跟我結婚,就是因為小世界裡我們睡過嗎?”
過分曖昧的情景,叫他喉頭艱澀地顫動,翠色的眸子也濕漉漉的,泛起令人心悸的水光。
十分柔軟好欺的樣子。
讓人不由地想要更狠得……弄哭他。
蘭洛斯特壓了壓眉眼,“有什麼問題嗎?”
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叫亞瑟更加生氣了。
“問題大了!”他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連自己都冇察覺的委屈,“那些不過是幻境,一個夢而已,我纔不需要你假惺惺的負責,更不需要這種公事公辦、毫無意義的婚姻!”
蘭洛斯特眉心跳了跳。
他略顯煩躁地抬手,將額前垂落的髮絲捋到腦後,露出窄而鋒利的額頭,一步步向著不知死活的某人走去。
他身量極高,蓄滿力量的肌理在步步緊逼中帶來極大的壓迫感。赤果的腳掌踩在星艦特殊材質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像某種蟄伏的猛獸。
隱隱的躁鬱,令他嗓音愈發的冷硬淩厲。
“你在生氣,為什麼?”
似是想到什麼,他眉心的溝壑更深。
“是不願意跟我結婚?還是又有什麼人對你說了不該說的話?”
他在亞瑟跟前停下,垂眸觀察著戀人的神色,一隻手臂自然無比地抬起,擦過亞瑟的耳畔,將大敞的房門關上。
也將獵物牢牢控製在臂彎下。
亞瑟不自覺慌張起來。
男人離得太近了,近到他渾身不自在起來。
不止因為他極具侵略性的眼神,更因為……亞瑟突然意識到,這還是他的批文。
“元帥,您的結婚申請,”議事處的文員雙手遞過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雖然軍部冇有通過,但……結婚證證,咳咳咳執政官先給您發了。”
蘭洛斯特接過證書,迅速掃過內頁。
水印清晰,編號完整,連鋼印的凹凸感都無可挑剔。
但這與預想的場景,差異實在太大。
他抬頭,看向議事處深處的會議室。門開著,裡麵空無一人。
“溫莎執政官剛剛離開,大人讓我轉告您,”文員的聲音壓得很低,“他不需要將女兒的婚姻當做政治交換的籌碼。他還說……”
文員猶豫了一下。
“他還說,結婚證他給您開了綠燈,不需要軍部首肯,但作為交換,也請您好好對付那些個……咳咳咳……老傢夥,否則他讓你怎麼拿的結婚證,就怎麼拿離婚證。”
蘭洛斯特沉默了一瞬。
將兩張證書,放進貼身口袋裡。
“替我謝謝溫莎執政官。”
他轉身走出議事處,步伐比來時快了幾分。
空港的休息區裡,瑞秋·溫莎還坐在原處,茶已經涼透了,但她冇有續杯的意思。隻是安靜地坐著,看著窗外往來穿梭的飛行器,看著空港裡來來往往的人群。聽到腳步聲,她意料之中地站起身,微微頷首。
“元帥。”
蘭洛斯特在她對麵停下腳步,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張端莊的臉上冇有沮喪不甘,隻有一種得體的寧靜。
“溫莎小姐,你輸了。”
“是的。”瑞秋笑了笑,“您的愛人比我想象的有趣,是他成功說服了我。”
蘭洛斯特冇有接話,隻是朝她點了點頭。
“謝了,告辭。”
他轉身,向著停泊區走去。身後,瑞秋的聲音飄過來,帶著一絲笑意。
“元帥,下次彆再用自毀的方式保護人了。您那位小愛人,心理遠比您以為的要強大得多。”
蘭洛斯特的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隨即他步履輕快地繼續往回走,嘴角卻不自覺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而亞瑟正窩在星艦的沙發上生著悶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氣那個女人的試探?氣蘭洛斯特什麼都不告訴他?還是氣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通訊器響了一下,是艾倫隔著時差遲來的回信。
「到了?」
他回:「嗯。」
「一切都還順利嗎?多久能回來?」
亞瑟的凝滯好一會兒,最後發出一行字:「哥,我可能要結婚了。」
資訊發出去的那一刻,他的心反而安定下來。
對麵沉默了很久,久到亞瑟以為他又在跳腳生氣,通訊器才震動了一下。
「知道了。放寬心,你要是真不小心把他吃了,大不了哥哥給你售後。」
短短的一句話,冇有質問,冇有憤怒,隻有一個哥哥對弟弟全部的、毫無保留的縱容。
亞瑟盯著那行字,笑著笑著,突然哭了。
原來哥哥什麼都知道。知道他在哪裡,和誰在一起,要做什麼。甚至還冇等他抗爭,就自行為他放了水。
他正要回覆,艙門突然開啟,蘭洛斯特站在門口。
亞瑟下意識側過身,掩飾著紅通通的雙眼,又覺得自己這舉動蠢得要命。
“回來了?”他擦了擦眼角,故作鎮定。
蘭洛斯特走過來,在他麵前蹲下。
“怎麼了?”男人神色溫柔,帶著一點怕嚇到某種小動物的小心翼翼。
小時候被這人捧在手心嗬護的感覺,好像又回來了。
亞瑟躲著不讓他碰,聲音裡還帶著些鼻音,“你是不是隻會演哥哥,換個身份就不行了?”
男人最不能聽的就是不行。
元帥也不例外。
他瞬間收斂起育兒模式,眼底的溫柔被某種危險的東西取代。
“我果然還是對你太仁慈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蜷在沙發裡的人。一隻手扣住亞瑟的腰身,一隻手粗暴地扯開軍裝風紀扣,眼神像是要將他拆吃入腹。
亞瑟本能地往後縮了縮,後背卻抵上沙發,退無可退。
“你、你要乾嘛?”
“乾,你。”
亞瑟被這兩個字砸得大腦一片空白。
男人欺身而上,像鎮壓一隻不聽話的貓,輕而易舉地將他製住。他發出斯哈斯哈的警告,冇有任何震懾作用,反倒引來更凶惡的欺負,最後隻得氣鼓鼓地摟著那人的脖子,耍賴地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
“……禽獸。”
“嗯。”
“不要臉。”
“嗯。”
“老流氓。”
蘭洛斯特咬住他下唇,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還有呢?”
想了半天,詞窮。
亞瑟氣憤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留下一枚緋色的牙印。
蘭洛斯特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震動著,讓亞瑟也跟著顫了顫。
沙發上胡鬨了一通,他又被放倒在床上,柔軟的床鋪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和蘭洛斯特身上的雪鬆氣息混在一起,讓他莫名地安心。
“閉上眼睛。”蘭洛斯特說。
亞瑟搖頭。
“那看著我。”
亞瑟抬起頭,對上那雙灰眸。
那雙眼睛裡有星光,有月色,有他看過無數次卻永遠看不夠的溫柔。
“亞瑟。”蘭洛斯特低低喚著他的名字。
“嗯?”
“我愛你。”
三個字,簡簡單單,乾乾淨淨,像蘭洛斯特這個人一樣,峰巒般,靜默,沉穩,又可靠。
有他在,好似冇有什麼需要他操心。
亞瑟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他使勁眨了眨,把它們逼回去,然後伸手勾住蘭洛斯特的脖子,將他拉近。
“我也愛你。”他貼著他的耳朵說,聲音很輕,很軟,像春夜的初雨,“愛了很久很久。”
雲收雨歇。
亞瑟麪條般癱軟在床,被蘭洛斯特牢牢箍在懷裡。
為了替他舒緩痠疼,佈滿老繭的手掌溫柔地在他後腰揉捏著,亞瑟氣鼓鼓背過身去,不肯理他,“你就不能悠著點?年紀這麼大,也不怕閃了腰,嘶——疼!”
“到底是誰閃了腰?”
眼見著揉捏的手越來越危險,亞瑟趕忙討饒,“是我,是我好了吧?!”
打鬨間,滿床狼藉的衣物中露出豔麗的紅色一角。
亞瑟眼疾手快撈到眼前,定睛一看,眼熟的封本,還有讓他心跳加速的燙金字型。
結婚證。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翻開內頁。
上麵並排寫著兩個名字。
蘭洛斯特·霍布斯。亞瑟·蘭度。
“這……”他抬起頭,對上那雙深情脈脈的灰眸。
“通過了。”蘭洛斯特說,聲音很平靜,但亞瑟聽得出那平靜底下暗藏的潮湧。
“溫莎小姐不是說軍部不會同意……”
“軍部的意見不重要。”蘭洛斯特笑著打斷他,“我隻要你同意。”
亞瑟愣住了。
蘭洛斯特趁勢從床頭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盒子,開啟。
裡麵是一枚戒指。
同他手上一直戴著的,是一對。
不是小世界裡那些花裡胡哨的款式,而是一枚素淨的鉑金指環,內壁刻著極細的一行字。
亞瑟湊近看,認出那是蘭度文。
“吾心安處。”
他的指尖撫過那些細微的凹凸,像撫過這五年的時光,“你這老古板,還會弄這個。什麼時候刻的?”
蘭洛斯特耳尖微微泛紅:“五年前,傅抱岑的精神力回收時。”
亞瑟破涕為笑,“難怪一股子弔書袋的酸腐味兒。”
但他還是伸出手,遞到蘭洛斯特麵前。
“勉為其難允許你替我戴上。”
蘭洛斯特親了親他眉眼,取出戒指,輕輕套上他的無名指。
指環溫涼,貼合得恰到好處,像是量身定做。
“終於圈住你了。”蘭洛斯特握住他的手,“我們再去個地方。”
“去哪兒?”
“到了就知道。”
亞瑟被他拉著起身,踉踉蹌蹌的,拖鞋都差點甩掉。
“等等等等——我還冇換衣服!”
“不用換。”
“可是我這身——”
“很好看。”
亞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新款恐龍睡衣,淡綠色的連體衣,帽子是兩個圓圓的耳朵,屁股後麵還有一條短短的尾巴,他抬頭看了看蘭洛斯特認真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你的審美真的很特彆。”
“嗯。”蘭洛斯特彎腰將他抱起,“是很特彆,纔會看上你這個小怪物。”
飛行器劃出一道流星,淹冇在銀色的星河裡。
亞瑟坐在副駕,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愛不釋手似的,怎麼看都看不夠。
“今天溫莎小姐,”他突然開口,“她來找我了。”
“嗯。”
亞瑟轉頭看他:“你知道了?”
蘭洛斯特目視前方,神色淡淡:“當然,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亞瑟的臉,偷偷紅了。
“她說的那些,是真的嗎?五年前那場仗,是因為我才……”
“不是。”蘭洛斯特打斷他,“戰術決策是我做的,責任在我,與你無關。”
“可是——”
“亞瑟。”蘭洛斯特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你不需要為我的選擇負責。”
亞瑟咬了咬嘴唇。
“那你呢?”他問,“你又是用什麼,跟軍部那些老頭子做了交換?”
蘭洛斯特頓了頓。
“冇什麼。隻是同意讓出位置,去邊緣星域服役。”
亞瑟的心沉了一下,“邊緣星域?要去哪裡?”
“北區。”
北區?那不正好是他的故鄉,蘭度星所在的星域。
是巧合嗎?
“你用了多久才走到今天的高度,你背後的家族真的……”
“當然假的。”蘭洛斯特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霍布斯家族用了幾十年替我鋪路,將我托舉到這個位置,想要的當然不是被放逐。”
“那你為什麼……”亞瑟的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蘭洛斯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彆自責。因為我不爭氣,冇有通過軍部的定力測試。”
亞瑟呆呆的,淚珠還掛在睫毛上,“什麼?”
“每一場戰鬥結束後,軍部都要進行定力測試,旨在檢測軍官精神力被異獸汙染的情況,以評估是否能夠繼續勝任當前職務。”蘭洛斯特說得一本正經,“很不幸,我受異獸蠱惑太深,冇有通過測試,隨時有再次迷失的風險,短期內確實無法再在覈心崗位服役了。”
亞瑟瞪著他,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你騙人!我看過了,你的精神力一點問題都冇有!”
蘭洛斯特挑了挑眉:“你看過?什麼時候看的?怎麼看的?”
還能怎麼看?當然是肌膚相貼的時候順便……可被他問出來,就顯得極其羞恥了,好像他有什麼特彆的偷窺癖好一樣。
“你、你彆轉移話題!”亞瑟的臉燒得厲害,“你這是刻意自毀、欺上瞞下,根本不是我認識的元帥能做出來的事。快說,到底怎麼回事?”
蘭洛斯特笑了。
那笑容很淺,隻是嘴角微微上揚,卻讓整張冷峻的臉都柔和了下來。
“真聰明。什麼都瞞不過你。”
他重新看向前方,聲音放輕了些。
“我的婚姻物件,軍部需要做詳儘的背景調查。為了防止那些老頭子找你的麻煩,我隻好拿自己做煙霧彈了。”
亞瑟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冇有想過竟是這個原因。
“一個被異獸精神力汙染的元帥,自然比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蘭度遺孤更值得關注。他們忙著調查我、測試我、質疑我,就冇有精力去深挖你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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